第249章 门外(1/2)
2029年5月9日。
灾难发生后第690天。
院门换物贴出去三天了。门外蹲着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早上六点,天还是灰白的那种亮法,太阳被高层云压在底下,光扁扁地贴在地面。
梁章上岗时,黄线外已经挤了七八个。有人跪着,膝盖底下垫的是自已脱下来的外套,跪久了两边歪,也不换姿势。有人靠墙根坐着,脊背蜷成虾米形状,眼睛都盯着值班室那扇小窗——窗上贴着告示,字朝外,但那些人里未必有几个看得清,他们盯的不是字,是窗后面的灯光。
"放我们进去吧……孩子烧了两天了……
"
"我们有力气,能干活……
"
声音从铁门那边传进来,被门板割成一缕一缕的。梁章站在门内,没应声。他手里的棍子搭在铁栅栏上,缓缓地敲了一下。外面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扑上来扒门缝。
"退后。
"梁章的声音不高,
"过黄线不换。
"
那人没退,十根手指抠着门缝往里看。梁章把警棍从栅栏缝里伸出去,抵在那人胸口,往前一推。那人踉跄着退了两步,跌进黄线外的土里,双手撑地的时候,胳膊在发抖。他爬起来骂。
"尼玛,你们有粮!你们见死不救!
"
梁章没接话。骂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又被风拢回来,贴在铁门上嗡嗡地响。他转身往值班室走,步子均匀,跟平时巡哨一样。
这不是第一次了。
小雨和小满从食堂打完水出来。路过院门内侧的时候,小满的脚步慢下来了。他侧着头往门缝那个方向听。外面有人在哭,好几个声音搅在一起,有的尖、有的闷,都没有完整的句子。
小雨拉了他一下,小满没动。
门缝外面,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在铁门内侧的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又被门那边的人拍回去了。
"姐,那个人手上全是泥。
"小满说。
"别看了,走。
"
小满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
门外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黄线外。她没哭,也没骂,只是蹲在那儿,像地里的东西等发芽。孩子脸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女人的头发结在一起,打结的地方泛着油光,下颌的线条都变了形。
"那个小孩是不是……
"小满没说完。
"在睡觉。
"小雨说。她不确定。但她十二岁了,已经学会在不确定的时候先把话堵上。
两个人走到食堂后面的水泥台子上坐下来。水泥台是卸货平台的一截残留,边上生着锈色的膨胀螺丝。小满腿短,脚悬着够不到地面,来回晃。
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冷库的墙照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他们坐在暗的这一边,背后的水泥还凉着。
"姐,他们为什么不让进来?
"
"没东西养。
"小雨说,
"我们自已都不够吃。
"
"可是——
"小满卡住了,嘴张了两次,喉结很小地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小雨也没催他。她盯着食堂门口那张配给表看,钉在门框上的A4纸,黑色记号笔写的数字,每人每天多少克米,多少毫升水,精确到个位。
她认得那些字,妈妈教的。那些数字养活门里面的人已经很吃力了。门外的人不在数字里,就不在碗里,不在任何一张表上。
一个人如果不在任何一张表上,就等于这个人不存在。
"那个抱小孩的,
"小满终于开口了,
"她为什么不骂?别的人都在骂。
"
小雨想了一会儿。
"可能骂累了。也可能她知道骂没用。
"
"不骂的比骂的更吓人。
"小满说这话的时候,手指绕着水壶的提手一圈一圈地转。壶里的水晃出很轻的声音,那个声音比外面的人富裕。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以前也在外面。
"
小雨看了他一眼。小满进营之前跟着爷爷周德生在外面跑了很久,在藕塘边上刨冰窟窿,在破草棚子里睡觉,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他知道外面是什么味道——铁锈味、烧焦味、活人身上散出来的那种又酸又涩的味道,和死人的味道只差一步。
"外面没有人帮你。
"小满说,
"帮你的人不是因为善良。爷爷说的。
"
"那爷爷为什么带你进来?
"
"因为他有南瓜籽,他会种地。
"小满低头看着壶盖上自已的指纹,
"要是他什么都没有,也进不来。
"
他把水壶盖拧紧,跳下水泥台。落地的声音很轻,脚上的胶鞋底子磨得快平了。
小满又说了一句话:
"要是门外那个女的是我奶奶,门也不开。
"
小雨看着他走进食堂。他比小雨小两岁,但脚步比同龄的孩子重。
小满踩在田埂上的那种走法,每一步都知道
他们两个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肉没有,脂肪没有,连那种属于孩子的慌张都被磨掉了。
于墨澜没有看到这些,这些是小雨晚上跟他讲的。
于墨澜在调度室。陈志远把院门登记册摊在桌上,昨天六笔,前天四笔,换进来的都是零碎:卡西欧表、大金戒指、麻子菜刀。出去的只有盐水、淡水和一些小工具。营地里的水处理方法科学,比外面藕塘干净,也值钱。
"人越来越多了。
"陈志远说,
"梁章说昨天有个瘸子扒门缝,被敲回去了,今天还在外面蹲着,一直骂人。
"
"还有力气骂,不够饿。七月前我们不收人。
"于墨澜说,
"规矩贴出去了,执行就行。
"
"要是有人硬冲呢?
"
"棍子。不用动枪。
"于墨澜合上登记册,纸页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干响,
"这不是大坝,梁章知道分寸。
"
他没去院门。去了,外面的人会喊他,会求他,会骂他。声音会穿过门缝往他身体里灌,灌进去就倒不出来。
梁章执行,他不出面,只听汇报。门是边界。边界不讲善恶,只讲里外。
门岗的小窗又开了,门外一阵挤动,梁章喝了一声,人群退到黄线外。第一个来换物的是个高个子男人,推着一辆折叠自行车,车身成色还行,后轮有点瘪,轮圈上缠着塑料袋防锈。陈志远在窗口报价:盐100克。男人要吃的,陈志远说不讲价。
男人咬着牙换了,要多讨点水,陈志远给了。喝水的时候他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动,杯子空了还举着不放。喝完他没走,扒着窗框说能干活、会修车。
梁章把警棍敲在窗框上:
"七月前不收人,没粮吃。换完就走。
"
男人看着梁章身后那两个端枪的人,手从窗框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转身走了。
第二个是个女人,手里攥着一件真皮夹克,衣领上沾着黄土,拉链处有一道深色印迹,看不出是泥还是血。
陈志远看了一眼:“你这衣服上面有人命,不收。”
女人说男人死了,这夹克是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换口水。
陈志远想了想,把夹克挑进筐里,递出去一杯盐水。女人灌下去,弯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痰落在黄线外的土地上,暗红的。她没还杯子就走了。梁章看了一眼那口痰,没追。
中午,刘胜军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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