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活人走的路(2/2)
许默等了三秒。確认蒙恬没打算往下说,才主动追了一句:“什么情况下”
影子里传出很轻的呼吸声。
“始皇三十三年。”
蒙恬开口了。
“末將率三十万眾北击匈奴,收河南地。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
他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在搬很重的石头。
“地基最深处——”
顿了一下。
“挖到了不该挖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层土。”
蒙恬说。
“黑的。不是泥,不是石。用手攥一把,掌心发烫。”
“民夫以为是铁矿。凿了三锄头。”
“锄头化了。”
裴朵的脑子里自动浮出那个画面。
两千多年前。塞北。黄沙漫天。几十万人用肩膀和脊背扛起一道墙。
挖到地底最深处。
挖出一层不属於人间的土。
“陛下闻讯亲临。”蒙恬继续。声音越压越低,像怕惊动什么。
“令所有人退出三百步。”
停了一拍。
“只留了末將。”
书房里空调嗡嗡响著。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晃进来,又晃出去。
“陛下从袖中取出一粒种子。”
裴朵的呼吸顿住了。
“银色。指甲盖大小。壳上有纹路。”
蒙恬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带著两千二百年的重量。
“与桌上这粒——分毫不差。”
许默直接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轮子在地砖上吱了一声。他低头盯著密封袋。又抬头看裴朵脚下的影子。嘴唇动了两下。
到底没出声。
“陛下將种子埋入那层黑土。”蒙恬说。
“以玉璽盖印封土。”
“然后呢”裴朵问。
“末將问过。”
蒙恬的影子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跟早晨在早餐摊桌腿底下的那次一模一样——像嘆了口气。
“末將问,陛下埋此物於长城之下,是何用意。”
书房彻底安静了。
连空调外机都在这一秒歇了嗝。
蒙恬说:“陛下说——”
他停了。
这一停很长。
长到许默的手指搓上了令牌铜背,搓了一下又一下。
“朕要修一条活人走的路。”
七个字落在书房里。
没有回声。
檯灯的光稳住了,不再晃。
密封袋里的银色种子躺在光圈正中间。壳上的纹路若隱若现,盘旋如年轮。
两千年前,嬴政把同样的种子埋在长城地基最深处。
两千年后,塔纳托斯把这一粒留在了它跪了三年的浅坑里。
一个帝王。一个死神。
同一粒种子。
“活人走的路。”裴朵重复了一遍。
许默慢慢坐回椅子。
他把阴差令重新立在密封袋旁边,调出刚才那三秒的波形数据,开始逐帧回放。
一帧。
两帧。
三帧。
第三帧的残影里,白光勾勒出一个极清晰的轮廓。
“花瓣。”许默说。
裴朵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片单瓣的花瓣轮廓。边缘微卷,脉络分明,从根部到尖端弧度流畅得像有人描过。
不是奈何桥边那种艷红的、妖冶的彼岸花瓣。
这片花瓣的光谱呈现出的顏色——
是白的。
许默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调出林萨二十分钟前从医院发来的沈若澄最新脑电波数据。
拖到种子波动图旁边。
叠在一起。
两条曲线。
一条是种子异动三秒內的频率。一条是沈若澄恢復意识后的脑电波频率。
重合度——
百分之八十七。
许默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樑,用力按了一下。
“裴姑娘。”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嗯。”
“这颗种子跟沈若澄的关係,恐怕不止咱们想的那么简单。”
许默把两张叠在一起的波形图发给了林萨。
附了一行字:
“盯紧她。种子醒了。”
裴朵低头看著桌上的密封袋。
种子安静地躺著。银色外壳上的纹路在檯灯光下若隱若现。
她想起地下五號通道里,那些从心口自行长出银线的人。
想起塔纳托斯在六楼地砖上跪出的两个浅坑。
想起碎片上歪歪扭扭的中文字。
一个死神花三年学写方块字。
一个帝王两千年前埋下一粒种子。
“活人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