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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四、百灵鸟的心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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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退朝后,御书房内只剩君臣二人。明黄色的龙案上摊着尚未批阅的奏折,新帝指尖轻叩着桌案,语气带着几分斟酌:“神女,近来有几位老臣进言,说贵太妃侍奉先皇多年,端庄持重,欲尊她为皇太后,以正后宫仪制。可她是七哥的母妃,是你婆母,朕特来问问你。”

白柏溪抬眸,眸色平静无波:“此事容臣思虑一下。”

新帝面露疑惑,正要追问缘由,却见白柏溪微微摇头:“陛下容臣日后再禀。”

新帝虽不解,却素来信她,当即颔首:“既如此,朕先压下此事。”

几日后,白柏溪寻了个闲暇的午后,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正歪在软榻上养神,听闻她是为了见那只百灵鸟而来,只淡淡摆手:“你自去院里坐坐吧,那只百灵鸟,近来越发没了精神头。”

白柏溪应了,缓步踱到院中的金丝笼前。那只活了十余年的百灵鸟,羽毛早已褪去鲜亮的光泽,虽有专人细心照料,却枯槁得如同秋日败叶。它蜷缩在笼底,见了白柏溪,才勉强抬起头,发出一阵嘶哑的啼鸣。

旁人只当这是寻常鸟鸣,唯有白柏溪能听懂那细碎啼声里藏着的旧事。那是数十年前的宫闱秘辛,是关于先皇侧妃与暗卫的一段隐秘心事——当年贵太妃尚是先皇侧妃,与画师寒语冰走得近,不过是掩人耳目,她心悦之人,原是那个代号九八五的暗卫。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所以前三皇子和七王爷的身世,自是毫无瑕疵。

啼声渐弱,百灵鸟的脑袋微微耷拉下去,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院外的梧桐,满是眷恋。

白柏溪心头微动,转头对守在一旁的宫女道:“去搬架梯子来。”

梯子搭在那棵最粗壮的梧桐树上,白柏溪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鸟笼,将百灵鸟捧在掌心。这鸟儿老得连翅膀都扇不动了,爪子却死死抓着她的指尖,喉咙里挤出几声微弱的啼鸣,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告别。

她踩着梯子,一步步往上爬,直到寻到一根向阳的粗壮枝桠。她轻轻将百灵鸟放在上面,指尖抚过它枯槁的羽毛。

风拂过梧桐叶,簌簌作响。百灵鸟在枝头立了片刻,偏过头,望了望宫墙之外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随即,它缓缓闭上了眼睛,脖颈一歪,再无声息。

它终究没能飞出这困住它十余年的深宫,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站在了向往已久的枝头,触到了离自由最近的风。白柏溪立在梯上,望着那具小小的身躯,良久无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这寂静的宫院,凝成一幅悲壮的剪影。

又过了几日,白柏溪寻了个机会,去了贵太妃的寝宫。

寝宫内熏香袅袅,贵太妃斜倚在软榻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倦意。她早知白柏溪的来意,却只是淡淡抬眸:“神女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白柏溪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太妃娘娘可知,玄机真人的代号,原是九八五?”

贵太妃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滴落在锦缎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当年老祖宗——陛下的祖父,临终前曾下过一道密旨。”白柏溪的声音压得极低,“他错将寒画师当作您的心悦之人,疑心您秽乱后宫,怕您日后祸乱朝纲,便令暗卫九八五携密旨,待先皇登基后,取您性命。”

贵太妃的脸色霎时惨白,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像是被一把钥匙骤然打开,汹涌而出。

“九八五与寒语冰带着密旨逃出皇宫,本想毁掉那个密旨,但是这是皇上祖父对九八五的信任,他把它当成了老祖宗唯一的遗物,不忍毁掉。”白柏溪续道,“他们一路辗转到了玄机山,恰逢彼时的山上那位真正的玄机真人身染重疾,油尽灯枯,便将玄机山的基业、毕生的武功秘籍尽数托付给了九八五,让他顶替自己的身份,留在山中。寒叔叔不耐山中清苦,便在山下寻了一处院子,做了个养花人,从此隐姓埋名。”

白柏溪没有说,几年后,三皇子失踪,贵太妃以为先皇误会了她是因为看到了那道密旨,以为九八五出卖了她,才想方设法去寻前暗卫九八五的下落。

她没有说九八五是如何被贵太妃骗下山,如何被下毒询问,又如何至死都未曾吐露密旨的下落;更没有说,先皇殡天后,九八五回到玄机山,找出真正的密旨,并把它烧毁后,自尽谢罪——这些是他用一生守护的秘密,连唯一的徒弟苏沉都未曾告知,她亦不愿辜负。

贵太妃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她这一生,困在这深宫之中,嫁给一个不爱的人,算计半生,终究是一场空。她想起那年桃花灼灼,宫墙边偶遇的那个冷峻暗卫,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中毒后依旧不肯松口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痛得喘不过气。

“珹骏总说,不愿我困在这宫里。”贵太妃的声音哽咽,“其实他懂我,比我自己还懂。”

第二日,晨曦微露,贵太妃一身素衣,跪在了新帝的寝宫外。

她叩首,声音平静却坚定:“臣妾福薄,不堪为皇太后。只求陛下恩准,允臣妾出宫,入感业寺带发修行,为先皇祈福,了此残生。”

新帝想起白柏溪前日的劝阻,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准奏。”

消息转传到七王爷耳中时,他正倚在王府的醉仙轩里,指尖捏着一只酒盏,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

喜,是真真切切的喜。

他母妃被困在这四方红墙里数十年,人前是端庄持重的贵太妃,人后眼底的落寞,他看了二十余年,疼了二十余年。他无数次跪在母妃面前,说要带她离开这牢笼。如今她终于能挣脱这枷锁,去寻一处清净地,了此残生,他如何能不喜?

可悲,却如潮水般,将那点喜悦尽数淹没。

这悲,是悲母妃蹉跎了半生岁月,是悲自己护不住母亲的少年意气,是悲这深宫终究还是耗去了她最好的年华。

喜与悲在胸腔里冲撞,搅得他心口阵阵发疼,他猛地仰头,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的湿意。他素来是放荡不羁的性子,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过去,可此刻,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火速入宫,跪在贵太妃的寝宫外。

“母妃。”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儿臣知道,这宫里的日子,您过得苦。”

寝宫内,贵太妃的声音传来,带着释然的笑意:“傻孩子,苦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能松口气了。”

七王爷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喜的是母亲终于得偿所愿,挣脱了这深宫的桎梏;悲的是往后母子相见,怕是要隔着山寺的青灯古佛,再无从前的朝夕相伴。可这喜与悲,终究抵不过母亲眼底的那一抹释然。

他缓缓起身,挺直脊背,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笑意,眼底的湿意却未散去:“母妃想去哪里,儿臣都依您。往后感业寺的香火,儿臣会亲自打理,您只管安心修行,不必挂念宫外的事。”

顿了顿,他又道:“儿臣祝您……往后岁岁无忧,岁岁平安。”语气里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赤诚。

贵太妃在寝宫内,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泪,也带着笑。

三日后,一辆素色马车驶出皇宫,一路往感业寺而去。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贵太妃清瘦的侧脸,她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宫墙,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深宫,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而玄机阁内,白柏溪望着窗外的梧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紫色串珠。风吹过,带来一阵清冽的桂花香,她想起那只死在枝头的百灵鸟,想起玄机真人化为灰烬的密旨,想起贵太妃离去时的笑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浅的波澜。

她能听懂鸟语的秘密,她会永远藏在心底。这宫墙之内的恩怨纠葛,大抵,也该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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