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沉疴渐去(2/2)
这位太祖外甥、新任北面行营都部署,会是个什么样的上官?是来镀金的世家子,还是真有两把刷子的宿将?是来分功的,还是来夺权的?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
校场边,李狗儿正蹲在地上磨刀。他用的是一块从山里捡来的青石,就着水囊里的水,一下一下磨着刀锋。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声,节奏平稳。
陈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磨刀呢?”
“嗯。”李狗儿头也不抬,“上次砍了人,刀刃崩了个小口。”
“第一次杀人,什么感觉?”
李狗儿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没感觉。就像……就像砍柴一样。”
陈五笑了:“这就对了。当兵的,杀人就是干活,干完了就完了,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李狗儿举起刀,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就是觉得……该把刀磨快点,下次能利索些。”
他说得平淡,但陈五听出了其中的变化。这个曾经被俘后瑟瑟发抖的新兵,如今已经是个合格的老兵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关外营门的方向。
李狗儿收起刀,站起身:“李都部署到了?”
“到了。”陈五也站起来,“走,去见见这位大人物。”
两人朝营门走去。校场上,正在休息的士卒们也纷纷起身,整理衣甲,列队准备迎接。
春风拂过关隘,吹动营旗猎猎作响。那旗帜上,“周”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淮南·寿州乡间
午时,日头正烈。
刘温叟骑着一匹瘦马,走在乡间土路上。他换了身普通的青色布袍,戴了顶遮阳的竹笠,看起来像个游学的老儒生。身后跟着两个便装护卫,也都做普通随从打扮。
这是他从汴梁出发的第七日。按圣人的旨意,他要用一个月时间走访淮南,看看新政在民间究竟如何。他没有惊动州县官员,而是直接深入乡里,想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眼前的村子叫赵家庄,约莫五六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茅草房,只有村头几户是青砖瓦屋。正是午饭时分,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空气中飘着煮野菜和杂粮饼的味道。
刘温叟下马,牵着缰绳走到村口一棵大槐树下。树下有几个老农正在歇晌,见他过来,都好奇地打量。
“几位老丈有礼。”刘温叟拱手,“在下是北边来的行商,路过宝地,想讨碗水喝。”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指了指树下的大瓦罐:“那儿有水,自己舀。”
刘温叟道了谢,用竹筒舀了水喝。水是井水,清凉解渴。他借机搭话:“老丈,今年春耕可还顺利?”
“还行吧。”老农咂咂嘴,“比去年强点。官府发了些种子,还说要贴补买牛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兑现。”
“哦?官府还有这好事?”
“说是新政。”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农人插话,“清丈了田亩,重新定了等则。咱家七亩地,原来算三等田,今年定成四等,每亩少交一升粮哩!”
刘温叟心中一动:“那别家呢?”
“有增有减。”老农道,“村头赵大户家,二百亩地原来都报成五等、六等,今年全提到三等、四等,要多交不少粮。为这事,赵大户还去县衙闹过,可不管用——王侍郎派来的人说了,谁敢闹,就按濠州那几家办。”
他说得随意,但刘温叟听出了话里的分量。濠州七大户被抄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淮南,成了悬在所有豪强头上的利剑。
“那你们觉得……这新政好是不好?”刘温叟试探着问。
几个农人对视一眼,还是那老农开口:“对咱小户来说,是好事。可这话……可不能到处说。”
“为何?”
“赵大户家在县衙有人,在州府也有亲戚。”老农压低声音,“咱村这些减了税的,都被他记在小本本上了。秋后算账,谁知道会怎样?”
正说着,村那头传来喧哗声。几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敲锣打鼓地走来,为首的手里举着一面木牌,牌上写着“义民”两个大字。
“是村西头的老孙家。”年轻农人道,“他家主动把多余的三头牛借给没牛的户,官府给发了‘义民’牌,还要刻碑哩!”
那队人越走越近,刘温叟看清了被簇拥在中间的老孙——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着补丁衣裳,脸上满是憨厚的笑。他手里捧着那块木牌,像捧着什么宝贝。
“看见没?”老农用胳膊肘碰碰刘温叟,“这就是做给咱们看的。听话的,给甜头;不听话的……”他没说下去,但指了指村头赵大户家的方向。
刘温叟沉默。他想起在汴梁时,那些文友同僚的议论,说王朴“酷吏”“暴政”。可眼前这些农户,这些真正的“民”,似乎并不这么看。
新政像一把刀,砍在豪强身上时血流如注,但落在小户身上时,却只是轻轻削去了一层重负。
“老丈,”他忽然问,“若朝廷现在罢免王朴,停止新政,你们愿意么?”
几个农人都愣住了。良久,那老农才喃喃道:“这……这哪是咱们能选的事?不过要是真停了,赵大户家的税,怕是又要摊到咱头上了。”
他说完,摇摇头,起身扛起锄头往田里去了。其他几人也陆续散去,留下刘温叟一人站在槐树下。
春风拂过,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老孙家的“义民”队伍还在欢庆,锣鼓声在乡间回荡。
刘温叟重新上马,缓缓离开赵家庄。他心中那二十七人联名的奏章,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此刻在真实的乡野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遥远。
圣人说得对。他该看看真实的天下,而不是奏章里的天下。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埃。前方的路还很长,淮南十四州,他都要走一遍。
而心中的答案,或许就在这一村一庄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