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田亩账册(2/2)
赵匡胤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旋风炮”队。这里的情形更让他皱眉——三架炮车,只有一架能把石弹投到预定位置,另外两架一架打得太近,一架直接打偏了方向。
“怎么回事?”他问炮队都头。
那都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此刻满脸是汗:“指挥使,这炮梢的校准……实在难弄。稍差一分,落点就差十丈。弟兄们都是新手,还在摸索……”
赵匡胤蹲下身,亲自检查那架打偏的炮车。他发现炮架有一条腿没打牢,发射时发生了移位。
“问题在这。”他指着那条腿,“炮车发射时,力道有上千斤。架子不稳,炮梢校准得再准也没用。”他站起身,环视炮队士卒,“都记住:炮架要打进土里三尺,每根撑腿都要用夯土砸实。发射十次后,必须重新检查加固。这是铁律,谁违反,军棍伺候。”
“是!”
最后,他走向最边上的纵火队。这队人最少,只有五十人,但训练也最小心——毕竟谁也不想被自己点的火烧死。
纵火队都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名叫老姜,原是汴梁城里的烟花匠人,被赵匡胤特意招进军中。此刻他正在演示纵火粉的几种用法:有裹在箭头上射出的“火箭”,有装在陶罐里投掷的“火罐”,还有埋在地下做陷阱的“地火”。
“都看仔细了。”老姜声音沙哑,“火箭要浸油,但不能浸太多,否则飞不到地方就烧完了。火罐的引信要长短合适——长了,敌人能踢开;短了,没扔出去就炸。地火最危险,埋设时绝对不准有明火靠近……”
赵匡胤静静看着,心中盘算。纵火粉威力虽大,但限制太多:怕风、怕潮、怕误燃。野狐峪和云州能成功,都有运气的成分。要想让这东西真正成为战场利器,还得改进。
他忽然想起沈括在讲武堂提过的一个想法:把纵火粉压实,做成固定形状,或许能更稳定,也更容易携带。
“老姜。”他开口道,“你挑两个机灵的,过几日跟我回一趟汴梁,去讲武堂见沈括沈大人。他有新想法,你们一起琢磨。”
老姜眼睛一亮:“是!”
演练结束,赵匡胤把三个都头叫到跟前。
“都看到了,问题还很多。”他开门见山,“弩要练耐力,炮要练精准,火要练胆大心细。两个月,我给你们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能上战场的新军。”
三个都头互看一眼,齐声道:“必不负指挥使重托!”
赵匡胤点点头,正要再说,忽然看见校场外陈五快步走来。
“指挥使,”陈五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黑风寨那边……有回信了。”
潞州·节度使府
申时末,天色将晚。
李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张图。一张是陈五口述、潞州画师绘制的“云州马场布防图”,另一张是孙武从黑风寨送来的“太行山北段隘口分布图”。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图上来回比划,偶尔提笔在空白处记下几个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全斌推门而入:“节帅,您找我?”
“来,看看这个。”李筠把云州布防图推过去,“赵匡胤派人送来的,算是还了咱们的人情。”
王全斌凑近细看,越看越惊讶:“这图画得……太细了。马场守军换岗时辰、粮仓位置、巡逻路线……连水源都标出来了。赵匡胤手下有能人啊。”
“不是他有能人,是他舍得用人。”李筠淡淡道,“派敢死队深入敌后,活着回来的,都是宝贝。这图是用八条人命换来的。”
王全斌沉默片刻,问:“节帅,咱们要这图有什么用?云州是契丹的地盘,咱们又打不过去。”
“现在打不过去,不代表将来打不过去。”李筠指着图上几个标记,“你看,马场在东,粮仓在西,守军大营在北。若是三处同时起火……”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王全斌已经懂了:“节帅是想……”
“不是我想,是早做准备。”李筠收起图,拿起另一张太行山隘口图,“契丹若真从云州南下,必经太行八陉。咱们守好这几条路,就能把契丹铁骑挡在山北。但若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契丹和北汉先打起来呢?若是郭无为撑不住,向契丹求援呢?到时候云州空虚,咱们是不是有机会……”
王全斌倒吸一口凉气:“节帅想趁虚取云州?”
“想想而已。”李筠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云州是燕云十六州之一,自石敬瑭割给契丹,已二十余年。若能收回,便是泼天之功。但这事,靠潞州一家办不到,得朝廷下决心,得北线诸军配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赵匡胤送这份图,既是还人情,也是探口风。他想知道,我李筠是只想守着潞州这一亩三分地,还是真有北上之心。”
“那节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李筠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的意思是,先种好地,练好兵,存好粮。机会来了,就抓住;没来,就等着。这乱世,活得久才是本事。”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密信:“你去趟汴梁,把这信交给范质范相。就说潞州已做好春耕,军屯新垦田三千亩,今秋可多收粮六千石。另外……”
他压低声音:“打听打听,圣人的病,到底怎么样了。我总觉得,最近的风向,有点不对。”
王全斌郑重接过信:“末将领命。”
“还有,”李筠又叫住他,“路过壶关时,去见见赵匡胤。带两车潞州特产去,就说……就说感谢他共享云州情报。话要说得客气,但不必太热络。”
“末将明白。”
王全斌退下了。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李筠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两张图,良久,忽然笑了。
“赵匡胤啊赵匡胤,”他喃喃自语,“你这么急着立功,是想做第二个郭威,还是第二个……柴荣呢?”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入西山。潞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洒落人间。
而在更北的地方,太行山深处,黑风寨的了望塔上,孙武也正望着南方。
他手里拿着一只信鸽,鸽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管里是他刚写好的密报,只有一行字:
“潞州已接图,李筠未有异动。赵匡胤练兵甚急,似有所图。”
他松开手,信鸽扑棱棱飞起,没入深沉的夜色,朝汴梁方向而去。
夜色如墨,笼罩四野。而这墨色之下,有多少谋划在滋生,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无人知晓。
只有春风不知愁,依旧吹过山野,吹过城池,吹得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