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风起三处(2/2)
“那从哪儿进?”另一人问。
“东区。”陈五在黑暗里指了指,“战马夜里都拴在露天的拴马桩上,守卫相对松。咱们从东北角的缺口摸进去——前日哨探查过,那里栅栏朽了三根,还没补。”
“会不会是陷阱?”
“管不了了。”陈五声音发狠,“赵指挥使的将令是:烧了草料,制造混乱,给救人的兄弟创造机会。咱们这队十二个人,能活着回去三个,就算赚了。”
李狗儿心脏狂跳。
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被契丹人捆在马后拖行的滋味;想起野狐峪那场火,乌尔罕临死前瞪大的眼睛;想起赵匡胤在壶关城头说的那句话:“咱们当兵的,可以死,但不能丢下袍泽。”
“狗儿。”陈五忽然叫他。
“在。”
“你是新兵,本来不该带你来。”陈五在黑暗里似乎看了他一眼,“但赵指挥使说,你认得被抓的弟兄,万一要辨认,用得着。怕不怕?”
李狗儿沉默片刻,诚实地说:“怕。”
陈五低低笑了:“怕就对了。记住,越怕,手脚越要稳。待会儿跟紧我,我趴下你趴下,我滚进你滚进。纵火粉点燃后,往外跑时别回头——火光一起,契丹人的箭就会追着你后背来。”
“明白了。”
“好。”陈五深吸一口气,“等下一队巡逻过去,咱们就动。记住,从这里到栅栏缺口,一百二十步,爬过去。衣裳磨破了没事,皮肉磨烂了也得忍着,出一点声,全队陪葬。”
李狗儿把脸埋进枯草里,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马蹄声,又一队铁狼卫巡逻而过。风灯摇晃,在栅栏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等那马蹄声远去,陈五从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唿哨。
十二个人,如十二条蛇,开始向黑暗中的缺口蠕动。
潞州·节度使府书房
烛火跳了一下。
李筠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信是黑风寨用鹞子连夜送来的,写在极薄的绢上,字小如蚁,需凑近灯烛才能看清。
上面详细记录了朔州行动的始末:刘三如何混入城中,如何联络上杨继业的旧部,如何计划趁夜打开西门。也写了失败的原因——郭无为的心腹、新任朔州守将刘继忠,早在杨继业旧部中安插了暗桩。行动前两个时辰,暗桩告密,刘继忠将计就计,在西门设伏。
杨继业战死。疤脸为掩护刘三撤退,带着最后三个弟兄返身冲阵,被乱箭射成刺猬。刘三身中两刀,侥幸逃出,在城外山林里躲了三天,才被黑风寨的接应找到。
“六十三个兄弟。”李筠喃喃自语,“就这么没了。”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潞州城特有的烟火气——那是千家万户灶膛里烧着的石炭味。这座山城在他治下十五年,从一座边陲军镇,变成如今商旅往来、屯田丰足的雄州。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都浸着他的心血。
也浸着他的恐惧。
恐惧失去。
丹书铁券供在府中祠堂,他每日晨昏都要去看一眼。那鎏金的字、御笔的朱印、沉甸甸的铁质,是柴荣给他的承诺,也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要绑在大周这辆战车上了。
可绑着归绑着,该怎么走,他得自己掂量。
“节帅。”亲卫统领王全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王全斌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巡的寒气。他奉上另一封密信:“汴梁来的,张德钧亲自安排的渠道。”
李筠拆开火漆,迅速浏览。
是柴荣的笔迹。不长,只三句话:
“朔州事,朕已知。非卿之过,勿自咎。”
“北汉内乱将起,郭无为必清洗刘氏旧部。卿可暗中联络,许以生路,诱其来归。”
“春耕在即,潞州军屯不可废。粮草为根本,切记。”
没有责备,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提任何具体要求。
但李筠读懂了。
天子不要他立刻出兵报仇,也不要他冒险再行刺探。而是要他做两件事:一是利用北汉内乱,挖郭无为的墙脚;二是抓紧春耕,囤积粮草——这是在为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做准备。
一场可能决定北疆未来十年格局的战争。
李筠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成灰烬。
“全斌。”
“末将在。”
“从明天起,潞州辖内所有军屯,耕作时间延长一个时辰。另,以我的名义,给泽、沁、辽三州刺史去信,邀他们来潞州商议‘联防粮储’之事。”
“节帅是要……”
“郭无为在朔州杀人立威,北汉那些跟过刘崇、刘承钧的老将,今夜怕是睡不着觉了。”李筠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大周这边,不但有生路,还有饭吃。”
王全斌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还有。”李筠顿了顿,“给黑风寨传信,让孙武想办法,把杨继业殉国、刘继忠清洗朔州系将领的消息,散到晋阳去。要悄无声息,但要让人人都知道。”
“这是攻心。”
“对。”李筠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打仗,刀剑能杀人,流言也能杀人。而且有时候,流言杀得更彻底。”
王全斌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李筠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章,提笔蘸墨。
他要给柴荣写一封密奏。
这奏章里,他会坦陈朔州行动的失败细节,承认自己的误判;他会提出新的“疲汉”方略——不以攻城掠地为目标,而以煽动内乱、经济封锁、逐步蚕食为手段;他会请求天子,给潞州更多自主处置北汉事务的权力。
最重要的是,他要在奏章末尾写上一句:
“臣自知藩镇旧习未除,行事常以潞州为先。然丹书铁券在堂,臣不敢忘忠义二字。惟愿以残躯守北门,待王师北上之日,臣当为前驱。”
这是表态,也是交心。
烛火又跳了一下。
李筠落笔,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如一朵黑夜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