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毒芽(2/2)
喝声响起。
刘三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四个北汉兵拦在巷口,为首的是个小军官,手按刀柄,眼神凶狠。
“干什么的?”军官问。
“卖柴的。”刘三点头哈腰,“刚进城,想找个地方歇脚……”
“卖柴的?”军官上下打量他,“我看你像奸细。带走!”
两个士兵上前就要抓人。刘三脑子里飞快转着——反抗?死路一条。不反抗?被带回去严刑拷打,还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王队正,是我的人。”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军官看见他,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张参军。”
被称为张参军的人走到近前,看了刘三一眼,然后对军官说:“这是我府上新雇的护院,今天刚进城,还没来得及办文书。王队正行个方便?”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悄悄塞进军官手里。
军官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笑容:“既然是张参军的人,那肯定是误会。放人放人!”
士兵松开刘三。张参军对刘三点点头:“还不谢谢王队正?”
刘三连忙躬身:“谢军爷!谢军爷!”
军官摆摆手,带着士兵走了。等他们走远,张参军才低声对刘三说:“跟我来。”
刘三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三人拐进另一条巷子,七绕八绕,最后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关上,张参军转过身,看着刘三。
“黑风寨来的?”
刘三浑身一震,手按向腰间短刃。
“别紧张。”张参军笑了笑,“我也是自己人。张俭张大人,可还记得?”
张俭。刘三当然记得,那个献城防图的北汉老臣。
“张大人现在汴梁,但他留了话:若有黑风寨的人来朔州,让我照应。”张参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这是信物。”
刘三接过玉佩,仔细辨认——确实是黑风寨信物,上面刻的暗记,只有寨里老人知道。
他松了口气,收起短刃。
“刚才……多谢张参军。”
“叫我张掌柜就行,明面上我是开绸缎庄的。”张掌柜摆摆手,“你们来朔州的任务,我知道。但现在情况有变,郭无为疯了,见人就杀。你们这样散布消息,太危险。”
“那怎么办?”
“改一改。”张掌柜压低声音,“不要直接说郭无为要清洗,就说……契丹人要打回来了,郭无为准备放弃朔州,带着亲信和财物先跑。这话,比什么都有用。”
刘三眼睛一亮。是啊,如果守将都要跑,当兵的谁还愿意卖命?
“另外,”张掌柜补充,“城西俘虏营里,关着三百多原朔州伤兵。郭无为一直想杀他们,但还没动手。你们要是能想办法,把这话传进俘虏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俘虏营要是乱了,整个朔州都会乱。
“我明白了。”刘三点头,“多谢张掌柜指点。”
“小心行事。”张掌柜拍拍他的肩膀,“七天后,如果你们还活着,来这里找我。我有办法送你们出城。”
说完,他打开院门,示意刘三离开。
刘三走出小院,重新汇入街上的人流。阳光已经升高,照在朔州残破的街道上,却驱不散那股死亡的气息。
他握紧拳头。
任务更危险了。
但也更关键了。
汴梁皇城,政事堂,辰时
柴荣坐在主位,看着
左边是以薛居正为首的文官,右边是以魏仁浦为首的武官。这是显德朝第一次正式的“政事堂议事”,柴荣特意把地点选在皇宫西侧的文德殿,取“文治武功”之意。
“今日议事,只说三件事。”柴荣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第一,淮南新税法试行,王朴已经出发,随行的有讲武堂二十名学员。朕要的不仅是税改成功,更是这批年轻人的历练。所以——不准地方官特殊照顾,不准世家豪强暗中阻挠。谁违规,朕办谁。”
众臣躬身称是。
“第二,”柴荣看向魏仁浦,“朔州虽失,但北线不能乱。擢赵匡胤为河东行营副都部署,协助李筠整备防务。另外,从禁军中抽调一千精锐,补入壶关守军。这批兵,必须是老兵,必须能打硬仗。”
魏仁浦有些迟疑:“陛下,禁军抽调过多,恐京畿防务空虚……”
“那就从各镇轮调。”柴荣早有准备,“令义成军、忠武军、归德军,各出五百人,入京轮戍。既补充禁军,也让各地兵马熟悉京畿防务,一举两得。”
这个安排很巧妙,既加强了中央军力,又让藩镇兵马轮流进京,无形中削弱了地方割据的可能。众臣交换眼神,都看出这位年轻天子的手腕。
“第三件事,”柴荣顿了顿,“关于科举。”
堂内一下子安静了。
科举是敏感话题。自唐末以来,科举虽然还在举行,但早已被世家大族把持,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柴荣登基后提过几次改革,都因阻力太大而搁置。
“朕知道,很多人反对改科举。”柴荣缓缓道,“但朕问你们:若朝中尽是世家子弟,谁为寒门说话?若官员只知维护族亲,谁为百姓谋利?”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所以,朕意已决。今年秋闱,增设‘明算科’、‘明法科’,考算学、律法。另外,所有考生糊名誊录,阅卷官不知考生姓名籍贯,只凭文章取士。”
这话一出,堂内一片哗然。
糊名誊录,这是从根本上切断世家操纵科举的途径!多少年来,考官一看考生姓名,就知道是哪家子弟,该不该取。现在糊名,等于断了这条暗路!
“陛下!”薛居正猛地站起,“此举恐引世家不满,若他们……”
“若他们不满,就让他们来找朕。”柴荣打断他,眼神冰冷,“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笔杆子硬,还是朕的刀把子硬。”
堂内死一般寂静。
柴荣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三件事,都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现在表态。”
他环视众臣。没有人敢说话,连薛居正都低着头,拳头握紧又松开。
许久,魏仁浦第一个站起来,躬身:“臣……遵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连薛居正也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遵旨。”
“好。”柴荣点头,“那就这么办。散会。”
众臣鱼贯退出。柴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中,看着门外洒进的阳光。
他知道,从今天起,真正的改革开始了。
而改革的代价,可能是血流成河。
但他没有选择。
要么改革,要么等死。
就像这具身体,要么用猛药搏一线生机,要么在温补中慢慢腐朽。
他选择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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