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暗流与涟漪(2/2)
“是!”
众将领命退出,帐内只剩下耶律挞烈和韩德让两人。
“大帅,”韩德让低声问,“您真觉得……内奸还可靠吗?”
耶律挞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向外面渐亮的天色。晨光中,营寨的轮廓逐渐清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已经开始一天的操练。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可靠不可靠,不重要。”耶律挞烈最终说,“重要的是,他还有用。只要还能从周营传出消息,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也值得养着。”
他放下帘子,转身看向韩德让:“你去准备一下,我要给郭无为写封信。”
“写信?”
“对。”耶律挞烈笑了,笑容里有种老谋深算的意味,“告诉他,我们可以帮他打下朔州,但有个条件——打下之后,朔州城里的粮食,分我们一半。”
韩德让愣住了:“可郭无为会答应吗?朔州是他必得之地,城里的粮食对他同样重要……”
“所以我才要写信。”耶律挞烈走回案后坐下,提起笔,“不是真要他答应,是要让他知道——契丹的刀,随时可以架在他脖子上。这样,他才会更卖力地打朔州,才会更急着向我们求援。”
笔尖蘸墨,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韩德让看着大帅专注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这封信的目的,从来不是真要粮食。
是敲打,是威慑,是让郭无为知道——在这场三方博弈中,契丹才是执棋者。
棋局,又要变了。
汴梁皇城,垂拱殿偏殿,辰时正
柴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章。奏章是魏仁浦草拟的“朔州解围方略”,洋洋洒洒三千余字,详细阐述了如何挑动契丹与北汉军相争、如何趁乱救援朔州、如何在战后收拾残局……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眼前的世界在晃动,字迹在模糊,耳边有嗡嗡的鸣响。他知道,这是加量服药的后遗症——那碗掺了三倍剂量“虎狼药”的汤药,正在疯狂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但他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陛下。”张德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翼翼,“您该进药了。”
柴荣抬起头,看见老内侍端着一碗新煎的药汤,热气腾腾,药味刺鼻。他接过碗,手在抖,药汤洒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留下红印。
他一口气喝完。
苦,极苦。苦到舌根发麻,苦到胃里翻江倒海。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有什么事?”他问,声音嘶哑。
“刘翰太医在外面跪着,说……说再这样服药,陛下您……”张德钧说不下去了。
“让他跪着。”柴荣摆摆手,“告诉太医院,从今天起,朕的药,朕自己定剂量。谁敢多嘴,革职查办。”
张德钧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柴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药力正在体内化开,像一团火,从胃里烧向四肢百骸。疼痛在减轻,力气在恢复,但代价是什么,他很清楚。
这是在饮鸩止渴。
可他没有选择。
朔州只剩五天,摩天岭刚刚惨胜,潞州李筠还在观望……这个刚刚有点起色的王朝,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行驶的破船,随时可能倾覆。而他,是掌舵的人。舵手倒了,船就没了。
“陛下。”
又有人来了。这次是魏仁浦。
柴荣睁开眼,看见枢密使捧着一份新的军报,脸色凝重。
“讲。”
“潞州急报。”魏仁浦呈上军报,“李筠部将王全斌的疑兵,在晋阳外围与北汉军发生小规模冲突,折损三十余人。李筠请示,是否撤回?”
柴荣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眼。冲突不大,损失也不大,但意义重大——这说明郭无为并没有被疑兵吓住,反而主动出击,试探虚实。
“告诉李筠,不准撤。”柴荣放下军报,“不但不准撤,还要加大力度。让王全斌再分出一百人,多打旗帜,多设灶火,做出要增兵的架势。”
“可这样……风险太大了。”魏仁浦犹豫,“万一郭无为识破,派大军围剿,王全斌那五百人……”
“那就让他围。”柴荣打断,“五百轻骑,打不过还跑不过吗?我要的就是郭无为分心,要的就是他不敢全力攻打朔州。”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告诉李筠,如果王全斌真的被围,让他从潞州出兵接应——但只接应,不交战。虚虚实实,让郭无为猜不透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想干什么。”
魏仁浦记下,又问:“那朔州那边……”
“按原计划。”柴荣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望着那片光,眯起眼睛。
“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魏仁浦点头,“按陛下吩咐,通过三个不同的渠道,向契丹透露了朔州外围几处‘粮仓’的位置。其中两处是真的——是郭无为军囤粮的地方;一处是假的——我们在那里设了埋伏。”
“很好。”柴荣点头,“接下来,就看耶律挞烈上不上钩了。”
他转过身,看着魏仁浦:“魏卿,你说……朕这一把,赌得对吗?”
魏仁浦沉默良久,最后深深一揖。
“臣不知对错,只知——陛下在走一条无人走过的路。这条路上没有先例可循,没有成法可依,只能靠陛下自己摸索。但臣相信,既然上天让陛下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柴荣笑了。
很淡的笑,但发自内心。
“去吧。”他说,“去把棋局布好。五天后,朕要看到结果。”
魏仁浦躬身退出。
殿内又只剩下柴荣一人。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笔,开始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工整的字迹。
每写一个字,手就更稳一分。
每批一份奏章,眼神就更亮一分。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历史书,想起那些关于柴荣的记载,想起那个“若天假之年”的千古慨叹。
现在,天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要证明,人定胜天。
哪怕代价是这条命。
窗外,阳光越来越盛,照亮了整个宫殿,也照亮了御案后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
身影虽弱,意志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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