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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火后余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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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怀疑,是谨慎。”赵匡胤重复了刚才的话,“执行命令。”

“……是。”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为将者,既要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又要提防背后的冷箭。既要相信同袍,又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

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把握。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案上那把七星剑。剑鞘上的七颗铜钉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发亮,像七只眼睛,静静看着他。

“如果你们在天有灵,”赵匡胤低声说,“就保佑我……别错杀一个好人。”

帐外,风更紧了。

汴梁皇城,枢密院值房,申时正

魏仁浦看着眼前的地图,眉头紧锁。

地图上标着三个点:朔州、晋阳、摩天岭。三条线将它们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现在,这个三角的每一条边都在告急。

朔州,高彦晖第八次求援,城中箭矢将尽,纵火粉用完,守军伤亡过半。

晋阳,王全斌的疑兵已经抵达外围,但郭无为并未如预期那样调朔州兵回援,反而加强了晋阳守备,同时派出一支五千人的部队,继续围攻朔州。

摩天岭,赵匡胤虽然烧了契丹粮道,但自身损失惨重,而且……计划可能已经泄露。

“魏相公。”一个年轻的书记官捧着一叠文书进来,“兵部刚送来的,各镇春季防务的预案。”

“放那儿吧。”魏仁浦头也不抬。

书记官放下文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说:“还有件事……太医署的刘翰太医刚才托人带话,说陛下今日服了加量的药,下午咳血反而更厉害了。他……他不敢再用药了,想请您去劝劝陛下。”

魏仁浦心里一沉。

陛下这是在搏命。用虎狼之药强行提振精神,但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下去,只怕粮道未断,陛下先……

他不敢再想。

“我知道了。”魏仁浦摆摆手,“你先出去。”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魏仁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啦作响。远处,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汴梁城染成一片血红。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小的枢密院承旨时,曾跟着当时的枢密使王朴去面见先帝郭威。那是个雪天,先帝裹着厚裘坐在暖阁里,一边咳嗽一边批阅奏章。王朴劝他歇息,先帝却说:“天下未平,朕岂敢安寝?”

后来先帝驾崩,柴荣继位。魏仁浦本以为新君年轻,总要过几年才能担起重任。没想到这位陛下登基第一天就开始整顿朝纲,第二天就御驾亲征高平,第三个月就设立讲武堂、推行新政……

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一把火。

而现在,这把火可能要烧尽了。

“魏卿在想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魏仁浦浑身一颤,猛地转身,看见柴荣不知何时站在了值房门口。陛下穿着常服,外面披了件玄色大氅,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陛下!”魏仁浦慌忙跪下,“您怎么来了?太医说您需要静养……”

“静养?”柴荣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再静养下去,朔州就没了,摩天岭就没了,这个江山……也要没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朔州的位置。

“高彦晖还能撑几天?”

“最多……五天。”魏仁浦如实禀报。

“五天。”柴荣重复了一遍,“那王全斌那边呢?”

“已经抵达晋阳外围,但郭无为没有中计,反而加强了守备。”

“意料之中。”柴荣点点头,“郭无为能弑君篡位,不是蠢人。虚张声势吓不住他。”

“那……现在怎么办?”

柴荣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从朔州移到晋阳,又从晋阳移到摩天岭,最后停在野狐峪。

“赵匡胤烧了契丹粮道,耶律挞烈现在最需要什么?”

“粮草。”魏仁浦不假思索。

“对。”柴荣的手指移向云州,“云州现在是契丹的屯粮地,但离前线太远。从云州运粮到杀虎口,最快也要十天。这十天,耶律挞烈要么退兵,要么……抢。”

“抢?”魏仁浦一愣,“抢谁的?”

柴荣笑了,笑容里闪过一丝冷光。

“朔州。”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魏仁浦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朔州被围一个多月,城中确实缺粮,但那是守军缺粮。城外的百姓呢?附近的村落呢?还有……那些被郭无为军抢掠过的粮仓呢?

如果耶律挞烈知道朔州附近有粮,而且防守空虚……

“陛下的意思是,故意放消息给契丹人,引他们去朔州抢粮?”

“不。”柴荣摇头,“不是引他们去抢粮,是引他们去……和郭无为的部队撞上。”

魏仁浦倒吸一口凉气。

驱虎吞狼。让契丹军和北汉军自相残杀,周军坐收渔利。

可这计太险了。万一契丹人不上当呢?万一郭无为直接投降契丹呢?万一……朔州在高彦晖坚持不住的时候被攻破呢?

“陛下,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柴荣打断他,“险,太险了。但不险,怎么能赢?”

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厉害,佝偻着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等咳声平息,手帕上又多了一团暗红。

“魏卿。”柴荣直起身,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朕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还能动的时候,把该布的局都布好。这局棋,朕赌的是人心——耶律挞烈的谨慎,郭无为的多疑,高彦晖的坚韧。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看着魏仁浦:“你敢跟朕赌这一把吗?”

魏仁浦看着陛下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忽然想起先帝郭威临终前说的话:“朕把江山交给荣儿了。你们……要好好辅佐他。”

好好辅佐。

怎么辅佐?是劝他保重身体、徐徐图之,还是陪他疯、陪他赌、陪他在这条悬崖边的路上走到黑?

魏仁浦跪下了,深深叩首。

“臣……愿陪陛下赌这一把。”

“好。”柴荣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温度,“那就拟旨吧。告诉高彦晖,再守五天。五天后,朕还他一个太平。”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大氅的袍角在门槛上扫过,像一片沉重的云。

魏仁浦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但魏仁浦知道,在北方,在太行山的那一边,火还在烧。

而且会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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