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野狐峪前夜(2/2)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将军……”张老实声音发哽,“您不能……”
“我能。”赵匡胤打断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纵火粉分配图,“而且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耶律挞烈不是傻子。”赵匡胤用笔在图上标注着,“乌恩回去报信,他一定会怀疑是陷阱。但他也会好奇——我赵匡胤到底想干什么?是真要换人,还是另有所图?这份好奇,会让他把注意力从粮道转移到我身上。”
张老实渐渐明白了:“将军是用自己当诱饵?”
“对。”赵匡胤在野狐峪北口画了个圈,“他以为我在北口设伏,就会把重兵调往北口。但实际上……”
他的笔尖移向南口,停在峡谷最窄处。
“烧粮道的队伍,从南口进。等他反应过来,粮车已经烧成灰了。”
“可那样的话,您在北口就危险了!”老侯急道,“耶律挞烈万一不讲信用,直接围杀您……”
“所以他不会。”赵匡胤放下笔,眼神冷冽,“耶律挞烈是名将,名将要脸。两军主将阵前换俘,是古礼。他若杀我,契丹军中会怎么看他?草原各部会怎么看他?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我也不是去送死的。北口地形我勘察过,两侧有隐蔽的撤退路线。一旦事成,我会发信号,你们在南口接应。”
张老实和老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挣扎。
“计划就这么定。”赵匡胤不给二人反驳的机会,“现在,去把选好的二十四个人叫来。我亲自给他们讲任务。”
太行山北,无名河床,子时
乌恩在干涸的河床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河床里全是卵石,大的如磨盘,小的如鸽蛋,踩上去硌脚又打滑。他左手伤处隐隐作痛,单衣根本挡不住夜寒,牙齿都在打架。
但他不敢停。
怀里那块碎银子硌着胸口,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那个叫赵匡胤的周将真的放了他,还让他带那么荒唐的口信。
用自己换一个小兵?
乌恩摇摇头。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在草原上,小兵死了就死了,像草被马蹄踏断,寻常得很。头领只会说:“他的灵魂会回到长生天怀抱。”然后继续喝酒,继续唱歌。
可赵匡胤不是。
乌恩想起那双眼睛。坦荡,固执,还有一丝……疲惫?是了,是疲惫。就像他阿爸,那年冬天暴风雪,羊群走散,阿爸在雪地里找了三天三夜,找回最后一只羊羔时,眼睛里就是那种疲惫。
那是把责任扛得太久的人才有的眼神。
前方传来狼嚎。
乌恩立刻蹲下,从河床里摸起一块尖锐的石头。他受过训练,知道怎么对付狼——不能跑,要盯着它的眼睛,要让它知道你不怕。
但狼嚎声渐渐远去。
乌恩松口气,继续往前走。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青色。他必须在天亮前走出这片河床,找到契丹的哨骑。
否则,他可能会被周军的巡逻队发现,也可能被山里的野兽盯上。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沿河床向北,另一条拐向东边山坡。乌恩犹豫了——赵匡胤说顺着河床走,但直觉告诉他,山坡上视野更好,更容易被哨骑发现。
他选择了山坡。
爬上山坡时,天光已经大亮。乌恩躲在一块岩石后,朝四周张望。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是稀疏的树林,晨雾在山谷间流淌,像白色的河。
没有哨骑。
乌恩心里一沉。难道走错了?还是契丹人改变了巡逻路线?
他正要继续往前,忽然听见马蹄声。
很轻,但确实有。从西边传来,不止一匹。
乌恩立刻趴下,将身体紧贴地面。碎石硌得他生疼,但他一动不动。
马蹄声近了。
五匹,不,六匹。马匹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乌恩微微抬头,从岩石缝隙看出去——
是契丹骑兵。
六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皮甲,背着弓,腰挎弯刀。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正勒马四下张望。
乌恩认得那张疤脸。
乌尔罕大人。
他心跳如擂鼓。现在冲出去,可能会被当作逃兵当场射杀。但不出去,错过这次,下次遇到哨骑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赌一把。
乌恩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站了起来,高举双手。
“大人!我是乌恩!迭剌部的乌恩!”
六把弓瞬间对准了他。
乌尔罕眯起眼睛,策马缓缓走近。到十步距离时,他停下,打量了这个衣衫单薄、满身尘土的小兵好一会儿。
“乌恩?”他声音沙哑,“你不是三天前跟巴特尔去鹰嘴崖了吗?”
“是……”乌恩声音发颤,“我们中了埋伏,巴特尔大人战死,我被俘。”
“那你怎么回来的?”
“周军……周军放我回来的。”
弓弦拉紧的声音。
乌尔罕眼神变冷:“放你回来?为什么?”
“让我带口信。”乌恩咽了口唾沫,“给耶律挞烈大人的口信。”
“什么口信?”
乌恩把赵匡胤的话复述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多么荒唐。
果然,听完后,乌尔罕沉默了。
他盯着乌恩,像盯着一个疯子。其他五个骑兵也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嗤笑出声。
“用自己换小兵?”一个骑兵忍不住道,“这周将脑子被马踢了吧?”
乌尔罕抬手制止,继续问:“他还说了什么?”
“说……说三天后午时,野狐峪北口。他单人独骑去,请耶律挞烈大人带李狗儿去交换。”
又是一阵沉默。
晨风吹过山坡,卷起枯草和尘土。远处传来鹰唳,一声接一声,刺破清晨的寂静。
乌尔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太行山顶的冰。
“好。”他说,“我带你回大营。但乌恩,你给我记住——如果你撒谎,或者这是周军的诡计,我会亲手剥了你的皮,做成鼓面。”
乌恩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
两个骑兵下马,用绳子捆住他的双手,绑在马后。乌尔罕调转马头,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队重新奔驰起来。
乌恩被绳子拖着,踉踉跄跄地跟在马后。卵石硌脚,荆棘划破单衣和皮肤,但他顾不上疼。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契丹大营的方向。
口信带到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后的野狐峪,一定会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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