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三炮打醒琼州城(1/2)
琼州府城,知府衙门后堂。
萧应植正在看名册。
案上摞着三本厚厚的簿子,全是府城各坊送来的丁壮名册——上个月开始,他就让六房吏员分头下乡,把琼山县境内十六岁到四十岁的男丁全都登记在册。城头上的炮需要人搬炮弹,城墙上的垛口需要人守着,万一那帮短毛贼真的打过来,总得有人填进去。
“东门外李庄,一百二十三丁……”他翻过一页,用朱笔点了点,“庄户黄阿大,年三十七,曾充乡勇,可用。”
师爷站在边上,手里还捧着一叠新送来的册子。
“大人,北冲村的册子也到了,七十八丁。还有白沙门那边,渔户居多,水性好,是不是单列一册?”
萧应植头也没抬:“单列。水师用得——”
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萧应植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侧耳听。
师爷也停了动作,两个人对视一眼。
轰——
第二声。比刚才更清晰一点。
“这是……”师爷迟疑着开口,“炮声?”
萧应植没答。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轰——
第三声。从东北方向传来,闷闷的,但能听出来——确实是炮声,不是一声,是三声,间隔得很匀。
“是海口方向。”萧应植说。
师爷脸色变了:“大人,会不会是……”
萧应植抬手止住他。
“派人去查。”他说,“快马,现在就去。”
“是!”
师爷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差点撞上一个跑进来的戈什哈。
那戈什哈脸色发白,单膝跪下,喘得说不出话。
萧应植盯着他。
“慢慢说。”
戈什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海……海口港外,来了……来了短毛的大铁船!”
萧应植的手攥紧了窗框。
“多大的船?”
“大……大得没边儿了。”戈什哈用手比划,比划不出来,“比咱们港里最大的沙船大十倍不止,浑身铁包着,烟囱冒黑烟,炮管子比人腰还粗……”
萧应植深吸一口气。
“就是短毛船开的炮?”
“是的,大人。”戈什哈的嘴唇还在抖,“打了三炮。第一炮打在炮台边上,第二炮直接命中了炮台,第三炮又把炮台后头掀了……炮台塌了半边,一门红衣炮被炸翻了,从坡上滚下来,压死了好几个人……”
萧应植的瞳孔猛地收缩。
“炮台?你说的是海口所城那个炮台?”
“是……是那个,大人。砖石砌的,修了二十年的那个炮台……没了。”
萧应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炮台里的炮呢?”
“那门被炸翻的红衣炮,炮管都歪了。剩下的几门也东倒西歪,没人敢靠近。炮台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跑了一大半。”
萧应植没有再问。
他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师爷说:
“把名册收好。叫各坊保长继续点丁,一个不许漏。”
“是。”
一个半时辰后,海口炮台。
萧应植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没有先上城头,也没有去水师营寨,而是直接去了炮台。
炮台已经不能叫炮台了。
他站在坡下,看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
正面一个大豁口,可以直接走进去。砖石碎了一地,糯米灰浆的碎块混在里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门被炸翻的红衣炮倒在坡下,炮管上裂了一道口子,从裂口往里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
铁的。
铁的也能炸成这样?短毛们的炮子竟然如此恐怖!
剩下几门炮,有两门的炮架断了,炮身歪在一边;还有两门倒没坏,但炮位旁边的地上躺着人,盖着破布,一动不动。
有人在清理尸体。有人在搬伤员。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
萧应植站起来,往炮台上走。
走到那个大缺口边上,他往里看了一眼。炮台里面一片狼藉,火药桶翻倒,炮弹滚得到处都是,墙上溅着已经发黑的血。
他转过身,往海边看。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水,灰蓝一片。
周千总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船……走了。往西边去了,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萧应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那道黑烟已经散尽。
他沉默了很久。
“炮台修了几年?”
周千总愣了一下:“回大人……二十……二十年。”
“二十年。”萧应植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师爷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周千总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萧应植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周千总没听懂,愣愣地看着他。
萧应植没有解释。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堆废墟,转身往坡下走。
走到那门裂了口子的红衣炮旁边,他停住脚步,又看了一眼。
铁的。修了二十年的炮台。三炮。
他想起了前天接到的信。儋州丢了,感恩县丢了,估计崖州也快丢了。
林百川这个老东西,儋州丢了,他这个总兵倒是病得及时。
萧应植是个文官。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过,外放州县干了十几年,从知县做到知府。他会审案,会征税,会应付上官,会安抚百姓。
可他什么时候打过仗?
现在他得管打仗了。
儋州的兵没了,琼州府的兵还在。海口港的水师营,还剩一群废物。城头上的炮,最大只能打一里。那条船停在五里外,你拿它怎么办?
炮台都挡不住三炮,府城的城墙能挡几炮?
点丁。练兵。守城。等援军。
可援军什么时候来?
广州到琼州,一千多里海路。就算巴延三接到消息就派兵,备船、集结、渡海,最少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琼州还在吗?
他站在坡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
二十年。三炮。
他想笑,没笑出来。
水师营寨。
萧应植下马走进去,一路走一路看——翻倒的木箱,没收的渔网,晾着没人收的衣服,空荡荡的营房,桌上那半碗发馊的饭。
一直走到寨墙边上,他才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缩成一团。
萧应植站住,看了他一会儿。
“梁千总?”
那人慢慢抬起头。
萧应植看见一张灰白的脸,眼眶发红,嘴唇发紫,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
他裤裆那块,颜色格外深。
梁大用看清来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大人!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萧应植没说话。
梁大用磕得额头见了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卑职该死……卑职无能……那船太……太大了……那炮……”
萧应植低头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说你这废物,朝廷养你做什么?说敌人还没打过来,你就把营寨扔了,人全跑光了?
他张了张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水师营寨。营房的门还在晃,渔网还在地上晒着,那几门歪歪斜斜的炮还指着天。
没用的。
都是没用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梁大用。
那人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流下来,糊了满脸。
萧应植忽然想,把这废物砍了算了。
但砍了之后呢?谁来当这个千总?谁来管那些跑光了的兵?谁来把那些沙船开出去?
没有人。
他转身往寨门走。
梁大用在后面喊:“大人!大人饶命!大人……”
萧应植头也没回。
走到寨门口,他停了一下。
“起来。”他说,“把兵找回来。船看好。下次再跑——”
他没说下去。
梁大用跪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萧应植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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