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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巡检司(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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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阿娘!”张阿水看到父母,激动地喊出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张大海和林氏看到儿子,又看到儿子身旁站着几位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生人,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那雪白的精盐可能就是他们给的阿水,但是还是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怯生生地挪动着脚步,在周围其他囚犯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中,走出了牢门。对他们这样的底层贫民而言,能如此快地被释放,简直是天大的幸运。

两人在看到李有才后,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感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感谢大老爷!……”

陈克见状,知道这是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并未立刻阻止。他适时上前一步,巧妙地挡在了张阿水父母和李有才之间,既打断了这略显尴尬的场面,也创造了一个与李有才单独对话的空间。

他脸上挂着诚挚的笑容,再次从左袖内兜里掏出那个崭新的Zippo打火机。这一次,他特意在手中熟练地“叮”一声单手掀开盖,随即拇指摩擦滚轮,一簇稳定的火苗瞬间蹿起,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李书吏,”陈克将燃着的打火机递过去,语气充满了感激,“此次多亏您从中周旋,大恩不言谢!这点海外带来的小玩意儿,打火方便,风雨无忧,还算新奇,请您务必笑纳,万勿推辞,也算留个念想。”

李有才的注意力果然被这能瞬间生火的“西洋机关”完全吸引,他好奇地接过,学着陈克的样子尝试了几下,看着那稳定燃烧的火苗,眼中满是惊奇和喜爱。这玩意儿可比火折子、火镰方便太多了!

“陈东家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他嘴上推辞着,手却紧紧攥住了打火机,显然爱不释手。

“应该的,应该的。”陈克笑着,知道这份“小礼”再次送到了对方心坎上。打火机在现代不值钱,但在这个时代,其便利性和新奇性,对李有才这样的人来说,诱惑力未必小于那些贵重的礼物。

“那便随李某去签押房办理凭信吧。”李有才将打火机小心收好,心情颇佳地在前引路,带着陈克和肖泽楷穿过廊道,来到一间摆满卷宗架子的公事房。

待二人坐下,李有才铺开一份空白文书,提起毛笔,例行公事地问道:“二位既称来自南洋,不知祖籍何处,现籍何地?按规矩,这身份文书上需得注明,以备查考。”

陈克与肖泽楷对视一眼,早已备好的说辞便流畅地吐露出来。陈克面露恰到好处的惭愧,拱手道:“回李书吏话,说来惭愧。在下与肖贤弟祖籍本是天津卫人,早年家中长辈带着我们这一支的兄弟,南下福州投奔亲戚学做买卖,这户籍嘛……也就落在了福州府。如今长年在海外奔波,与老家联络也少了。此番遭难,身份凭证尽失,若要回福州调取户籍黄册查验,恐怕……得费上好一番周折和时间。”

他言辞恳切,将一个背井离乡、在外艰难营生的商人形象塑造得颇为可信。肖泽楷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正是如此。李书吏您看,能否先在您这里,以我二人的名讳及自述籍贯,出具一份临时身份凭信?也好让我等在此地盘桓、处理善后事宜,不至于被当作流民处置。待到与福州那边联系上,取得正式文书,定当再来补办齐全。这其中需要打点的费用,我等绝无二话,定不让书吏为难。”

李有才听着,手中的毛笔顿了顿,他抬眼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心中快速权衡:这两人谈吐不俗,出手阔绰,不似寻常骗子,所述经历也合乎常理。最重要的是,他们显然深谙“规矩”。在琼州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客商众多,类似这种因海难、路引遗失而需要临时身份证明的情况并不少见,操作空间很大。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体恤商艰”的表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背井离乡,确实不易。既然二位确有难处,李某便破例一回,先为二位出具一份临时凭信,注明姓名、籍贯及事由,盖上司内印信,可在琼州府境内暂行方便。不过……”他拖长了语调。

陈克立刻接话:“李书吏放心,规矩我们懂。该缴纳的文书费、印花费,以及酬谢您辛苦润笔的费用,一分都不会少。”说着,又是一小锭银子不着痕迹地滑到了李有才的案头。

李有才脸上笑容更盛,不再多问,挥毫便开始在文书上书写起来。一场身份危机,就这样被“祖籍天津,现籍福州”的巧妙谎言和银钱开道,暂时化解了。

两人将那份墨迹尚未全干的身份凭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随即向李有才拱手告辞。

李有才此刻心情极佳,收获颇丰,竟破例起身,执意要将二人送至签押房门口,嘴上还热情地说着:“二位东家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让李某送送,送送。”

陈克和肖泽楷深知官场规矩,对方越是客气,自己越不能顺杆爬。陈克连忙侧身拦住,语气恳切地推辞道:“李书吏公务繁忙,怎敢劳您大驾远送!今日已叨扰许久,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您留步,留步!”

肖泽楷也在一旁帮腔:“正是,李书吏您请回。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备薄礼,登门致谢。”

几番谦让之后,李有才见他们态度坚决,这才顺势停下脚步,脸上堆满笑容,拍了拍陈克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

“既然如此,李某就不远送了。陈东家,肖东家,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往后在这琼州府地界,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些衙门里不好办的事,尽可来此寻我。能帮上忙的,李某定不推辞!”

这番话,既显示了他的“仗义”,也暗示了他在此地拥有一定的能量,更是在为未来的“合作”铺路。陈克和肖泽楷自然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转身离开。

先前几人分开时,王磊则带着张阿水及其父母先行离开了巡检司。一出那森严的辕门,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张阿水的母亲林氏便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张大海这位饱经风霜的汉子,也是眼圈通红,用粗糙的手掌不断摩挲着儿子的头和妻子的后背,声音哽咽地重复着:“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一家三口就在这巡检司外的官道旁相拥而泣,仿佛要将这两日来的恐惧、委屈和绝望都随着泪水宣泄出去。过往的行人投来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在这世道,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王磊默默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没有打扰这劫后余生的团圆。他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直到看见陈克和肖泽楷的身影也从巡检司大门出来,才暗自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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