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龙兴之地（2/2）

与此同时，数以十万计的工匠和民夫，从直隶、山东、河南、山西乃至更远的省份被征发，他们告别家乡，带着简单的工具和微薄的口粮，踏上了前往北平的漫漫征途。沿途州县，负责供应这些夫役的粮食和住宿，负担沉重，怨声载道。

李承泽因熟悉北平风物，且通晓礼仪，也被临时抽调，参与北京城坛庙布局的规划。他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途。与当年跟随燕军征战时的仓促与紧张不同，这一次，他走的是繁忙的漕运水道。运河之上，舳舻千里，旌旗蔽日，运载着木材石料的官船与装载着粮食的漕船交错而行，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

抵达北平时，李承泽几乎认不出这座他曾经驻守过的城池。昔日的元大都，如今已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城墙在加高加固，新的瓮城、箭楼在兴建。城内，元故宫被部分拆除，更多的宫殿群正在夯土筑基。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和监工的官吏，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凿石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站在即将成为紫禁城基址的高地上，放眼望去，只见无数民夫如同蝼蚁般，在监工的皮鞭下，搬运着巨大的石料和梁木。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黧黑，许多人因劳累和疾病倒毙在工地上，便被草草掩埋。辉煌的宫阙之下，是累累的白骨。

李承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蓝图正在变为现实，这蓝图彰显着帝国的强盛与君主的无上权威；但他也看到了这辉煌背后，是无数普通百姓的血汗与生命。这与他年轻时在洪武帝麾下参与修建水利、城墙时的感受何其相似，只是规模更为宏大，代价也更为惨烈。

在一次关于社稷坛位置的勘定中，李承泽遇到了同样被召至北平参与规划的老友，一位精通风水的官员。两人避开喧嚣，在一处残破的元朝寺庙遗址旁暂歇。

“如此兴役，民力堪忧啊。”老友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工地，低声叹道，“江南已有流言，说‘永乐’之役，更甚‘洪武’。”

李承泽默然良久，才缓缓道：“陛下雄才大略，欲建不世之功。只是……这功业的基础，终究是黎民的血肉。”他想起了朱棣登基时的血雨腥风，又看着眼前这浩大的工程，隐隐感到，这位永乐皇帝，其雄心与手段，或许比其父洪武皇帝，更为酷烈和宏大。

“听说，”老友压低了声音，“陛下还有意编修一部旷古未有的大典，网罗天下书籍；又欲遣巨舰下西洋，扬威海外……这每一桩，都是耗费国帑无数的大事啊。”

李承泽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更北方。那里，是连绵的燕山山脉，是帝国需要防御的漫长边墙。他知道，营建北京，仅仅是朱棣宏大蓝图的开始。这位帝王，要将他的龙兴之地，打造成一个控扼四海、威慑八方的强大帝国的永恒心脏。而他们这些臣子，以及这天下亿万生民，都将是这宏大叙事中，或主动或被动的一枚棋子。北平的天空下，一个属于永乐的时代，正伴随着宫阙的奠基，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