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观刑(4)(2/2)
此时宁先君已经来到了观刑的最佳位置。
数千人跪伏在地,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洋。
那海洋从刑台边上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无数颗脑袋低垂着,无数个脊背弯曲着,无数双手按在冰冷的土地上——
都是跪给他的。
因为他。
国君。
这就是国君。
所到之处,万民臣服。
宁先君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示意鼓声停下。
鼓声戛然而止。
刑场上一片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数千人跪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呼啦啦的,像是在替那些不敢出声的人诉说着什么。
宁先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人群。
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那些弯曲的脊背,扫过那些紧贴着地面的手掌。
他的目光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扫过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此时此景,若不是知乎几番,岂不煞了时。
“寡人闻之——”
“秦律者,国之根本也。”
“无律则国不立,无法则众不安。”
“自先君立法以来,秦人守之,秦吏奉之,秦君持之,乃有今日之秦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台上的那五个身影,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在人群上。
“律之所至,贵贱同之。”
“此乃古之明训,亦乃秦之铁律。”
跪伏在地的草民们,心头都是一震。
宁先君的声音继续响起,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今者——”
“大司空谢千之千郎,触犯秦律,罪在不赦。”
千郎。意为子女。
触犯秦律。
罪在不赦。
这几个词从那高处落下来,砸在每一个草民心上。
他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那刑台,望向那五个跪着的身影。
那是大司空的家小。
那是当官的孩子。
那是和那些平日里欺负他们、压榨他们、让他们敢怒不敢言的人一样的孩子。
可现在,他们跪在那里。
等着被斩。
宁先君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司空谢千,于国有功,有大功!”
有功。
有大功。
真的有功。
可宁先君的声音还在继续,那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
“然其家小犯律,亦不可赦!”
“寡人今日亲临,与众共观之——”
“以昭秦律之威严,以明秦律之不可犯!”
以昭秦律之威严。
以明秦律之不可犯。
这话落进草民们耳中,像一阵狂风,吹进他们心里。
秦律之威严。
秦律之不可犯。
他们望着那刑台上的五个身影,望着那跪在那里的、大司空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
那东西,是震撼,是敬畏,还有一种——隐隐的,从未有过的希望。
原来,秦律真的会对所有人一样。
原来,当官的孩子犯了事,也会被斩。
原来,这世上,还有公道。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那声音不高,有些颤抖,像是试探,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东西。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像一颗火星落进干草。
瞬间,点燃了一切。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似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洪流。
那洪流从刑台边上涌起,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涌到视线尽头,涌到每一个人心里。
跪伏在地的草民们,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地喊着。
有人喊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喊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这一刻,必须喊。
必须让那站在高处的人知道,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这秦律的威严。
看见了这当官的孩子也要被斩的场面。
看见了这——
公道。
那呼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烈,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又有人喊出了新的口号。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秦国万年!”
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刑台上的旗杆都在微微颤抖,震得那跪着的五个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宁先君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他听见了那些呼喊。
看见了那些激动的脸。
感受到了那从人群里涌来的、滚烫的、真挚的——
敬意。
那是给他的。
都是给他的。
他点了点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落在人群眼里,像是一种回应。
底下的呼喊声更响了。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宁先君转过身,对身后的费忌等人微微颔首。
那目光里,满是得意。
费忌连忙躬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赢三父也躬身下去。
那几个老臣,也纷纷躬身。
“君上万年!“
“秦国万年!“
如何?
费忌与赢三父相视,皆是看出对方眼底的笑意。
当君上将秦律高高捧起,可真相揭开,捧了个寂寞,如此君上在秦民心中失了心,他会怪谁呢?
谢千啊谢千,独行,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