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剑断昔年,雪落寒山(2/2)
这就是怨憎会。
不仅是怨恨赵家父子的狠毒,更是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这世道的不公,怨恨这八年时光的虚度。
这种无力感,让他宛若身陷沼泽,一点点被虚无所吞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在长宁县杀着永远杀不完的低阶妖魔,写着永远不会有人看的公文。
他的剑法越来越娴熟,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直到有一天,镇魔司来了一位名叫顾长生的指挥使。
那个嬉皮笑脸,为了心中的公道,做事不讲规矩,把长宁县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
画面再次定格。
定格在赵无极那张高高在上,充满蔑视的脸上。
“萧尘,你认命吗?”
幻境中的赵无极,身形无限拔高,宛如一尊神祗,俯视着蝼蚁般的萧尘。
“这就是命!你是天才又如何?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你就是一条狗!一条只能在泥潭里打滚的狗!”
萧尘垂头,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认命?
这八年来,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是不是只要低头,只要认错,就能好过一点?
是不是只要跪下当狗,修行之路就能一路坦途,而不至于迟迟卡在炼气的境界?
突然,顾言那张憨厚的笑脸浮现在脑海里。
“师兄,这规矩是死,可人还活着。”
“咱们剑修,修的不就是一口不平气吗?”
“你看这天,黑得久了,总要有人去捅个窟窿……”
那一道道声音,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击在萧尘那颗布满灰尘的剑心之上。
“咔嚓。”
那是枷锁碎裂的声音。
萧尘猛地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长宁县混吃等死的颓废酒鬼,也不再是那个在演武台上委屈求全的少年。
那是一双经过八年风雨洗礼,看透了世态炎凉,却始终如利剑般锋利的眼睛。
“我不认。”
萧尘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漫天的雨幕。
“赵无极,你说我是狗。”
萧尘缓缓站直了身体,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上的锈迹寸寸剥落,露出了如秋水般明亮的锋芒。
“可你忘了,我是剑修。”
“剑修手中剑,不为权贵折,不为强权弯。”
“我这八年,不是修仙,而是修心。”
“我在修这颗被你们践踏进泥土里,却始终欲要刺破苍穹的心!”
“轰!”
幻境开始剧烈颤抖。
赵无极那巨大的法相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流云宗!你敢对长老拔剑?这是欺师灭祖!”
“去你妈的流云宗。”
萧尘爆了一句这八年来他在市井中学到的粗口,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老子的剑,以前是为了宗门荣耀而挥。”
“从今天起,只为我自己,只为这世间的不平!”
“斩!”
萧尘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惊鸿。
这一剑,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绚丽的灵气。
只有那积压了八年,发酵了八年,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憎!恨!
是破而后立的决绝!是以心御剑,以神御剑的明悟!
“不!”
赵无极的法相发出一声惨叫,自那道惊艳绝伦的剑光下,被从中间一分为二。
连同那座象征着权力和压迫的白云峰,连同那个充满了虚伪和不公的演武台。
统统被这一剑斩碎!
天地崩塌,万物归墟。
所有的画面如同镜片般破碎,化作点点星光。
……
地宫之中。
那个坐在地上,双目紧闭,浑身被冷汗浸透的萧尘,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中,并没有大梦初醒的迷茫。
只有两道实质般的剑芒,一闪而逝,将面前的空气都切割出两道细微的裂痕。
他体内的气机,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咆哮。
那卡住了他多年的炼气期瓶颈,自那一剑斩断心魔的瞬间,被轻而易举地捅破了。
周围的天地灵气,像是受到了君王的召唤,疯狂地向他体内汇聚。
他的丹田气海之中,原本气态的灵力开始剧烈压缩、旋转、坍塌。
一滴。两滴。
无数滴晶莹剔透,泛着淡淡银光的液态真元,开始在气海中凝聚。
每一滴真元之中,都蕴含着一缕凌厉无匹的剑意。
那是属于萧尘的道。
这道是不屈之道,是破妄之道。
“铮!”
他怀中抱了八年的那把铁剑,自动出鞘三寸,发出一声欢快至极的长鸣,像是正在庆祝主人的新生。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萧尘身上爆发开来,横扫了整个地宫。
那是筑基期的威压!
可这股威压并不霸道,反而带着股洗尽铅华后的沉稳与锋锐。
如果说以前的萧尘是一把锋芒毕露,却容易折断的青钢剑。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把藏锋于匣,出则见血的绝世神兵。
“呼……”
萧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如同一把利剑,射出三丈远才缓缓消散。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
八年饮冰,难凉热血。
昔日折剑,今日铸魂。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红眼老头,眼中神光湛湛,宛若星河倒悬。
“前辈。”
萧尘抱拳,虽是行礼,却不卑不亢,“多谢赐茶。”
若无这杯怨憎会,他或许还要在那个心结里困上十年,二十年,直到老死在筑基这个门槛之外。
这杯茶,真可不外乎于良药苦口,让他受益颇多。
红眼老头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大变的剑客,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拍掌大笑:“好!好一个剑修!”
“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这长宁县,倒是出了两个有意思的怪胎。”
他看了看刚苏醒过来的顾言,又看了看已经筑基成功的萧尘,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既然二位都醒了。”
“这最后一杯,名为爱别离。不知二位,可还有胆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