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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三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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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牵扯着他脸上那些因为风霜和苦难而留下的沟壑。

但只是一瞬。

笑容便彻底收敛。

“我之前,很不喜欢你。”

陆沉看着顾怀,突然说出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怀微微挑眉。

“我不记得我得罪过你,”顾怀平淡地回应道,“当初入庄劳作的战俘,不管是伙食还是待遇,都不算差。我自问,没有苛待过谁。”

你当然没有得罪过我。

陆沉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只是那么自然地、高高在上地照耀着所有人。

你给那些流民饭吃,给他们房子住,连战俘也能得到你的善待,你用一种悲天悯人却又游刃有余的姿态,拯救着那个小小的世界。

你永远是从容的,干净的。

你哪里能看到,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有一个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丑陋、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人。

曾经因为你那种近乎施舍的廉价善意,晒得丑态百出?

你永远都不会懂那种仰望的滋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卑和抗拒,让陆沉本能地排斥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现在,也不怎么喜欢你。”

陆沉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顾怀看着他那双充满着某种执拗的眼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有人能要求所有人都喜欢自己,我也从来不强求。”

“所以,我猜你接下来的话应该是...”

顾怀微微歪了歪头:“虽然你对我没什么好感,但并不影响你,想去做这件事?”

陆沉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顾怀一眼,然后转过身。

他的沉默,显然是默认。

这世上最稳固的合作,从来不是因为互相喜欢,而是因为利益的绝对一致。

于是。

在这场简短却决定了数万人乃至整个荆襄命运的对话结束后。

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一旁。

投向那个从头到尾被排斥在核心决策之外的。

始终处于一种茫然状态、完全插不上话的。

名义上的统帅。

玄松子看着这两个眼神同样深邃可怕的男人,咽了口唾沫: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

陆沉没有理会玄松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山坡,去下达军令,调拨大军。

二狗等几个大刀营的汉子,也被亲卫们客客气气地带了下去,安排酒肉压惊。

山坡上。

顿时安静了下来。

顾怀本来想让霜降跟着亲卫去后面休息,洗一洗身上的泥垢,吃顿饱饭。

但这个经历了太多绝望的少年郎,似乎是真的怕了。

他死活不肯离开。

哪怕是顾怀温言相劝,他也只是固执地摇着头,什么也不说,只愿意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一旁,那双通红的眼眸里,目光没有从失而复得的公子身上移开过半分。

顾怀心中轻叹,也就由他去了。

他拄着木拐,走到山坡一处长满青草的地方,有些艰难地曲起伤腿,席地而坐。

然后。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玄松子正了正头上那顶象征着圣子威仪的金冠,看着顾怀的动作,眼角抽搐:

“又来这一套?”

玄松子悲愤地指着顾怀:“上次在后山,你就是这么干的,然后我就被你忽悠成了赤眉圣子!”

“现在你还来?!”

顾怀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玄松子在原地踌躇了半天。

最终,他还是屈服下来,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距离顾怀三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他就梗着脖子叫嚷道:

“贫道先说好啊!”

“贫道这次可是长记性了!不管你今天说什么,贫道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顾怀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方的地平线,陷入了沉默。

他之所以留下来,想要和玄松子有这场单独的对话,是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

如果接下来,一切都像自己和陆沉预想的那样进行。

那么。

他对这支庞大军队的掌控力,将会出现断崖式的下跌,甚至可能直接消失。

为什么?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玄松子就不再是一个被他推出来的傀儡了。

只要他在襄阳城头登高一呼,携着大义,他就会成为没有任何人能代替的赤眉圣子。

就算顾怀手里捏着真的印信,也无法再动摇玄松子的地位。

而顾怀当初塞进这支军队里的那批“从事”,虽然正在发挥作用,但他们的成长速度,远远来不及去彻底改造整支几大军的思想。

现在,整支军队,已经毫无保留地地打上了“圣子”的印记。

这意味着,眼下对这支偏师最有影响力的。

还不是那个手握兵权的陆沉。

而是这个随遇而安的道士。

所以。

顾怀迫切地需要确定一件事。

玄松子,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权力是最好的腐蚀剂,几个月的杀伐和万人的敬仰,有没有让这个原本对苍生充满悲悯的道士,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他必须确定,玄松子没有变。

他依然能通过这个道士,通过对玄松子心性的精准把握,以及在关键时刻对他做决定的影响。

来间接地,控制这支即将彻底失控的庞然大物。

这是最后一道保险。

“既然你长记性了,那不如你先问?”顾怀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玄松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了。

听到顾怀这么说,他立刻毫不客气地问道:

“好!”

“我问你,既然你到了襄阳,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玄松子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八度: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把这圣子名分拿回去?”

“你跑来襄阳都不敢来见我,你就是心虚!”

面对玄松子的控诉。

顾怀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条绑着夹板的右腿。

然后平静说道:“腿受伤了,走不动。”

“如果我能去襄阳南部找你,那我为什么不直接跑回江陵?”

“而且,圣子名头不是想拿就能拿回来的,现在局势乱成这样,你觉得是合适的时机么?”

“至于你说过得煎熬,未必吧道长,”顾怀冷笑一声,“我收到的消息里,可是说你过得很滋润啊!”

“...”

玄松子被这句话噎得翻了个白眼。

虽然听起来很气人,很绝情。

但你他娘的居然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啊!

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闷,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行,这事儿算你过关。”

玄松子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刚才为什么要撺掇那个疯子去打襄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要被卷进这场风波里,意味着要死很多人!”

“这根本就不是你的作风,你到底图什么?”

顾怀沉默片刻。

“道长。”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这几个月,你带着这支军队,在荆襄南部一路打过来,你应该看到了这乱世,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吧?”

玄松子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来,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一旦襄阳城被攻下,并且赤眉军迎来彻底的分裂,失去了最后的纲领和约束。”

顾怀看着远方,平静问道:“当他们变成无数股流寇,像蝗虫一样涌向整个荆襄九郡,甚至荆襄之外的时候。”

“这乱世,会变成什么样?”

玄松子不说话了。

他当然也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

“我当然想直接回江陵,很想。”

顾怀说:“但如果真成了那样,江陵,也绝对无法独善其身。”

“那种突然加快的、无孔不入的乱世洪流,会把所有勉强维持的秩序全部冲垮。”

“外面的世界死多少人,变成什么样,我管不到,我也没有那种去拯救天下的宏愿。”

“但至少,我不能让这把火,烧到江陵。”

顾怀转过头,看着玄松子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一支军队,一支足够强大、足够有震慑力的军队。”

“用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去强行压平荆襄九郡的乱局。”

“大乾朝廷对于荆襄已经很难再有什么影响力,所以哪怕是用最暴力、最直接的手段,我也要把那些散落的义军和流寇,重新挡在江陵外面!”

“而这支军队。”

顾怀指了指山坡下的军阵:

“就是你们。”

玄松子呆呆地看着顾怀。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掉进了那个熟悉的话术陷阱里。

顾怀在告诉他,你去扮演圣子,去打仗,去杀人。

不是为了你自己的野心,也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

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灾难,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是一场不得不做的“大功德”。

“你...”玄松子咬着牙,“你又拿这一套来忽悠我!”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

顾怀并不否认。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玄松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与善意:

“道长,我曾问过你,为了苍生,个人的清净算什么。”

“你现在站在这几万人的头顶上,你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十万、甚至百万人的生死。”

“这业障,你已经背上了。”

“与其让那些残暴的赤眉大帅去祸害百姓,为什么,不能是你这个道门高徒,去守护些什么呢?”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修行么?”

玄松子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他看着顾怀的脸,听着充满蛊惑力的话,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说服了,他甚至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种所谓的神圣的使命感。

对啊,贫道这是在救人啊!贫道这是在积累无量功德啊!

不就跟一开始想的那样吗,拯救苍生,压平乱世...

反正都走到这步了,再走一步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在玄松子即将被这番话彻底绕晕,准备拍着大腿大喊一声“无量天尊,贫道干了”的时候。

突然。

“咚!”

“咚!!”

“咚咚咚!!!”

极其沉闷、密集,宛如雷霆般的战鼓声。

毫无预兆地,从山坡下方的军阵中冲天而起!

号角长鸣,旌旗蔽空。

大军,开拔了。

目标。

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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