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军营(1/2)
如果此刻有一只苍鹰,能够振翅高飞,穿透那层层叠叠的阴霾,从万丈高空俯瞰这片荆襄大地。
它一定会看到一幅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大地,变成了黑色。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的黑潮。
以汉水之畔的那座孤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平原、丘陵、甚至半截山腰,全都被这片黑色的汪洋死死地吞噬、包裹。
整整几十万大军。
是赤眉在荆襄大地上,如同蝗虫一般席卷、吞噬了无数流民和溃兵后,所凝聚出的最庞大、也最臃肿的怪物。
这头怪物盘踞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在消耗着堆积如山的粮草;每一次蠕动,都在大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污与白骨。
当视线从高空猛地坠落。
坠入这片黑色的汪洋之中,那种宏大的景象又瞬间被极度的混乱、肮脏与嘈杂所取代。
大大小小的营寨,杂乱无章地拼凑在一起。
没有任何统一的规制。
有的营盘是用粗大的原木扎成了一圈坚固的寨墙,里面立着高耸的箭塔,那是赤眉军中真正的老营主力;而有的,则仅仅是用几根破木头挑着几块破烂的麻布,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卒犹如野狗般蜷缩在泥水里。
风中,烈烈作响着五花八门的旗号。
有绣着“替天行道”的黄旗,有画着扭曲符文的血色大纛,甚至还有直接把某位将领的姓氏歪歪扭扭地写在一块破布上挑起来的。
来来往往的军伍川流不息。
穿着缴获来的官兵铠甲、耀武扬威的悍卒,与衣不蔽体、手里只拿着削尖竹竿的流民,在这片散发着屎尿恶臭、汗酸味以及浓烈血腥味的营地里行走着。
骂娘声、战马的嘶鸣声、伤兵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襄阳城下的赤眉大营。
一个混乱、庞大到了极点的怪物,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濒临爆发的疯狂。
......
“走快点!别磨蹭!”
大刀营的队伍,在这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营地间艰难地穿行着。
前方领路的,是一个穿着赤眉老营服饰、神情倨傲的军卒。
他骑着马,时不时地回头,用手里的马鞭指着大刀营那些推着粮车的士卒,大声喝骂。
女将军骑在那匹有些疲惫的劣马上,跟在领路军卒的侧后方。
她没有去管那人的喝骂,只是看着周围的一切。
越看。
她的心,就越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仿佛坠入了一个不见底的冰窟。
“算你们运气好。”
那个领路的军卒似乎是骂累了,放慢了马速,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女将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没赶上前两天的攻城。”
他扬起马鞭,指了指远处那耸入云端的城墙,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和残忍:
“当时天公将军下了军令,三面齐攻。”
“好些个从后方像你们一样运粮过来的杂牌营头,连人带车刚进大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直接就被督战队拿刀逼着,发了把破刀,就拉上去打仗了。”
领路军卒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那种惨烈的画面:
“啧啧,那死得叫一个惨。”
“连城墙的砖头都没摸着,就被城上的床弩和石头砸成了肉泥,护城河里的尸体都填平了,踩着就能直接过去。”
“你们也就是晚来了两天,不然...”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女将军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都在泛白。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书生说的话,真的应验了。
连一个领路的小卒子,都把他们当成了随时可以拿去填坑的消耗品。
在这几十万人的大营里,大刀营这五百多号人,根本不配被当人看。
队伍在迷宫般的营地里穿梭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辎重营。
交接粮草的流程出乎意料的简单,或者说,是出乎意料的敷衍。
负责管理粮草的督官,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一张大案后,连正眼都没看一眼那些被大刀营士卒拿命护送过来的粮草。
他只是很不耐烦地翻了翻李先生递上去的、被顾怀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账册。
手指在账册上划拉了一下,然后,他抬起那双有些浮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穿着破旧铠甲、脸上有疤的女人。
“秦昭?”
女将军上前一步,沉声道:“是。”
“行了,粮食留下,拿上凭条。”
督官随手扯下一张纸,盖了个红色的印,扔在了地上:
“带着你的人,去丁字营区最后面的那片空地待着,没有军令,不许乱跑,等着上面调派,滚吧。”
女将军站在原地。
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
但最终。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纸条,转身离开。
......
一路无言。
秦昭沉默地走在最前面,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喧嚣的大营。
终于,他们到了所谓的“丁字营区”。
那是整个百万大军营地里,最边缘、最荒凉的一片烂泥地。
周围全都是发臭的死水沟和随意丢弃的排泄物。
没有帐篷,没有拒马,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片连个落脚地都找不到的烂泥滩。
几百个跟着秦昭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就这么在满是泥泞和恶臭的空地上,茫然地站着,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秦昭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了远方。
那里,耸立着一座城池。
襄阳。
隔着几里的距离,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看清这座城池。
它太庞大了。
青灰色的城墙,高大厚重得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城墙上,留下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痕迹。
原本青灰色的城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那是无数人的鲜血一层层泼洒上去、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城墙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洞,那是巨石砸击留下的伤疤;还有大片大片焦黑的火烧痕迹,那是猛火油肆虐后的残余。
城墙下方。
那条宽阔的护城河,已经完全看不出水的颜色了。
里面塞满了各种残破的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折断的巨木...
以及。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早已经膨胀发臭的尸体。
几十万大军,在这座城的脚下,像是蝼蚁一样,日复一日地撞击着这堵暗红色的天堑,然后粉身碎骨。
秦昭看着这座城。
看着这连绵不知道多少里、里面休息着多少军队的军营。
她突然觉得好冷。
冷到了骨髓里。
就算她能带着弟兄们拼命,就算他们能在这烂泥滩里活过今晚。
可是明天呢?
当军令一下,当他们被驱赶着冲向那座暗红色的城墙时。
他们这几百个人,能翻起多大的一朵浪花?
秦昭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原地休息。”
她沙哑地下达了命令。
然后。
她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下土坡,钻进了营地边缘,一个刚刚被士卒们勉强支起来、还漏着风的破帐篷里。
......
帐篷里很暗。
角落里,顾怀正安静地坐在一张用木箱拼凑起来的简易桌案后。
外面的喧闹、恶臭,还有那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炭笔,正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写写画画。
听到掀开帐帘的声音。
顾怀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眶泛红、脸色铁青的秦昭。
然后,他又平静地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怎么样?”
顾怀一边写,一边随口问道。
秦昭走到桌前,沉默地拉过一把破木凳,坐了下来。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秦昭这副模样。
顾怀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些洞悉,带着些微嘲。
“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交了粮,不让走,也不给个好点的地方驻扎,随随便便地打发。”
“反正都是注定要拉去送死的人了,也不用浪费时间假惺惺地表扬一下你们之前以身做饵的功劳...”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女将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抗拒与戒备。
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后,近乎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逼着我们去做饵的时候,不是说,只要能到襄阳...”
秦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胸口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就会有办法么?”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顾怀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有些心乱如麻。”
顾怀语气很平静:“但你能问出这种话,就证明你已经在心里,把我当成了这五百号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这样很不好...”
顾怀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赌博,哪怕是旁人压在我的身上。”
秦昭被他这番近乎刻薄的话刺得浑身一僵。
怒火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
“那你到底要怎样?!”
顾怀没有被她的情绪所影响。
他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淡淡开口:
“答应我一件事。”
秦昭愣了一下:“什么?”
“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
顾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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