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霜降(2/2)
“不用了。”
清明走过去,拿回那张弓,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箭术很好,眼力也可以。”
“这第一关,你过了。”
接下来又是几样测试。
负重跑、深蹲、闭气,甚至还测试了陈阿四的记忆力和观察力,清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直到最后,已经是不加掩饰地欣赏。
“很棒。”他说。
陈阿四松了口气,刚想问是不是可以留下来了。
却见清明转过身,并没有带他回前院,而是走向了演武场角落里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很矮,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还有最后一项。”
清明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暗。
“进来。”
......
这是一间暗室。
很黑,只有墙角的一盏油灯散发着豆大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有些扭曲。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气。
陈阿四一走进来,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他看到了。
在房间的正中央,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铁链锁在柱子上,身上布满了伤痕。
看见有人进来,那汉子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求饶的神色。
“呜呜呜!”
他试图喊叫,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知道你带着刀。”
清明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是冰块碰撞:
“这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相信你可以在山里成为一个优秀的猎人,猎杀那些没脑子的野兽。”
“但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做到暗卫本来该做的事。”
他走到那个挣扎的汉子身边,伸出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动作轻柔,但却让那汉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或许刚才的一切,会让你觉得,这里是个很温馨的地方。”
“能遮风挡雨,有蹴鞠的孩子,有热饭,有干净的衣服。”
“但是,很可惜,不是。”
清明转过头,看着陈阿四,眼神冷厉得像把刀。
“我们叫暗卫,教我们识字的李易先生给我讲了前朝朝廷一个谍子衙门的故事,这让我知道了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是注定走在阴暗里的东西。”
“你不要问我里面那个人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家里还有没有老小。”
“你只需要知道,在暗卫里,命令高于一切。”
“哪怕我让你把刀捅进你自己的大腿,你也必须毫不犹豫地照做。”
陈阿四的手抖了起来。
他杀过熊,杀过狼,甚至杀过野猪。
但他从来没杀过人。
眼前这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谁都能在面对同类时,能毫无负担地把刀挥下去。
“执行命令,你才能留下来。”
清明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指着那个汉子的心口:
“现在,我命令你,杀了他。”
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那汉子似乎听懂了这句话,挣扎得更剧烈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拼命地向陈阿四摇头,眼神里全是哀求。
杀人?
陈阿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手慢慢地摸向腰间,拔出了那把父亲留下的、用来剥皮的短匕。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不杀他,你就走。”
清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带着你那个快死的妹妹,滚回山里去,等着她病死,或者饿死。”
妹妹。
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陈阿四脑中的混沌。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未来的一幕,想起了那碗救命的药。
如果不留下来...
妹妹会死。
一定会死。
陈阿四看着那个汉子。
那汉子的哀求在他眼里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城门口那个驱赶他的士卒,变成了那个烧毁村庄的乱兵,变成了这吃人的世道。
他眼底渐渐泛起了红色。
闭上眼。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他的脸上。
汉子的挣扎瞬间剧烈,然后迅速微弱下去。
陈阿四没有停。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拔出刀,再刺,再拔,再刺!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个汉子彻底不动了,直到那具身体变得冰凉。
过了很久,很久。
暗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阿四松开了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没有去擦,只是一言不发地放下。
“现在可以了么?”他嘶哑着嗓子问。
还没等到清明回答,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块手帕递到了他面前。
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陈阿四抬起头,看到清明正蹲在他面前,脸上并没有那种得逞的快意,也没有鄙夷。
反而带着一丝...欣慰。
“擦擦吧。”
清明把手帕塞进他手里,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地道出原委:
“这是个盯上庄子已经很多天的流寇探子。”
“半个月前,他在城外为了抢一袋米,把一家三口全杀了,连还在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打探庄子时被抓到了,我顺藤摸瓜找了很多天,也没找到他们的老窝,这家伙嘴很硬,留着也没用了。”
陈阿四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个刚才还让他感到愧疚的“可怜人”,此刻听来,却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受一点,那么你仍然可以觉得,自己的手是干净的。”
清明站起身,拍了拍陈阿四的肩膀:
“我们是暗卫,是刀。”
“但公子说过,刀没有善恶,握刀的人才有。”
“我们杀人,不是为了发泄,而是为了保护。”
“杀该杀之人,行当行之事。”
“嗯...”清明摸了摸脸颊,“以前倒是没觉得公子的这些话念起来这么棒--不行我得抄下来挂在学舍里。”
陈阿四拿着手帕,没有擦手上的血,只是看着清明。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
再次回到那个充满药香的小院时。
陈阿四已经洗干净了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打。
虽然还不太合身,但穿在身上,比起兽皮破布,要好太多了。
他跟着清明走进一个房间。
妹妹已经醒了。
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谷雨坐在一旁,正笑着跟她说着什么,逗得小丫头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看见陈阿四进来,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阿哥...”
声音软糯。
陈阿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抱抱妹妹,却又怕伤到刚刚好起来的她,只能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好些了吗?”
“嗯...那个姐姐给我吃了糖,好甜。”
清明靠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但他很快又板起了脸。
“怎么样?”
他问:“要留下来么?”
“你留下,她以后叫这里‘家’。”
“她会有名字,会有朋友,会平平安安地长大。”
“你走,她只是个被救过一次的流民。”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你们还是会死在哪个阴沟里。”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对于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来说,只要看到了一丝光,就会死死抓住,哪怕那光会灼伤手掌。
陈阿四转过身。
然后。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我留下。”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透出同样坚硬冷厉得味道:
“我的命,是公子的了。”
清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很好。”
他走上前,将陈阿四扶了起来。
“进了暗卫,以前的名字就不能用了。”
清明思索了片刻,看了一眼窗外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天边那颗刚刚亮起的星辰。
“算你运气好,原本你进了暗卫的代号应该排在二百多了,但最近有个丫头算学学得好,要去庄子里给李易先生打下手,所以她的代号就空出来了。”
清明看着他,轻声道:
“从今天起,你就叫‘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