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少年(1/2)
天气越来越热了。
这大概是盛夏最后的绝唱,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喊破这最后的一丝暑气。
这样的天气,对于江陵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老爷、小姐们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好事。
酷热会带来烦躁,会让人食欲不振,会让他们即使躲在放了冰盆的屋子里,也依旧要摇着扇子抱怨这该死的老天爷。
但对于流民来说。
这却是老天爷最后的仁慈。
至少,夜里不用担心被冻死。
至少,山林里的蛇虫鼠蚁、野果野菜都在疯狂地生长,意味着他们能像野草一样,再苟延残喘地活上一段时日。
不至于像万物凋零的寒冬那般,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成了硬邦邦的冻尸。
活着,在这个季节,似乎变得稍微容易了那么一点点。
起码对于陈阿四来说,是这样的。
他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郎。
按照之前山上的规矩,十五岁的他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可以离开父亲独自狩猎,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硬弓,甚至可以去和山里的姑娘对唱山歌。
然而,长期的饥饿与营养不良,却让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消瘦矮小。
他太瘦了。
他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四肢纤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肋骨在破布和兽皮下根根分明。
只有那张粗糙、发黑、被山风吹得全是细密口子的脸,才能显露出他真正的年纪,以及那恶劣至极的生存环境。
他住在山上。
从生下来开始就在山上。
他是猎户的儿子,从小的玩伴就是山林里的野兽,他会用一手好弓,会有耐心花上几天去追踪猎物,他知道怎么避开熊瞎子的领地,知道哪种草嚼碎了能止血。
所以,比起那些在一座座村镇间游荡,被驱赶,被捕掠,像无头苍蝇一样撞死在乱世里的流民来说,他很幸运。
他有手艺,有胆色,有一股像狼一样的狠劲。
但他又很不幸。
因为他没办法让自己的妹妹好起来。
陈阿四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透过山林的缝隙,看着那条遥远的、蜿蜒如长蛇般的官道。
他掂了掂背上的重量。
很轻。
轻得让他心慌。
那是他的妹妹,今年十岁了,可背在背上,却轻得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阿哥...”
背上的破布兜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伴随着微弱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快了。”
陈阿四低声说:“阿哥很快就能买到药了。”
他像个野人。
他的妹妹也像个野人。
自从他的父亲死在熊的嘴里,连尸骨都没能抢回来后,他一直带着自己的妹妹在山里生活。
然而山下的乱世愈演愈烈,那帮不知道哪里来的乱兵冲进了山坳,把那个他一直用猎物换东西的村庄一夜之间屠戮干净。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他就算有猎物,也没办法换到任何东西了。
盐,布,粮食,还有最重要的--药。
妹妹发烧已经三天了,烧得浑身滚烫,烧得开始说胡话,他试过用凉水擦,试过喂草药,都没有用。
山里的土方子救不了命。
所以他决定下山。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下山,意味着要走进那个吃人的世道,意味着要和那些比野兽还要可怕的人打交道。
但他没得选。
陈阿四紧了紧背上的绳子,将那几张稍微完好一点的狐狸皮揣进怀里,那是他最后的家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养育他又差点饿死他的大山。
然后,迈开了步子。
......
江陵城外。
陈阿四站在城门外,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卑微。
果然。
被驱赶了。
“滚滚滚!哪来的野人?臭死了!”
守城的士卒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地挥舞着长矛,枪尖在陈阿四的面前晃动,寒光凛冽。
“我有...皮子。”
陈阿四有些笨拙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狐狸皮,那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毛色光亮,没有杂色。
长期与社会隔离,他连话都说不清楚,舌头像是打了结。
“换...药。”
他只是用力托了托自己的妹妹,把背后的布兜展示给那个士卒看,想让那个士卒看到,自己的妹妹病了,脸烧得通红,进城是为了找药。
不是为了乞讨,也不是为了闹事。
他只是想做一个交易。
“什么破烂玩意儿!”
士卒看都没看那几张皮子一眼--当然也有可能看了一眼,但他显然清楚从一个脏兮兮的流民身上榨不出来什么油水。
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赶紧滚!再不滚,把你抓进牢里去!”
士卒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陈阿四的腿上。
陈阿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死死地护住背后的妹妹,才没有让她被甩出去。
低着头。
乱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底几乎就要泛起血色。
他的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他父亲留下的,磨得很锋利,能轻易地割开野猪的喉咙。
距离只有五步。
只要他暴起,扑上去,就能扎进这个士卒的脖子。
但是...
背后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清醒了过来。
妹妹还在。
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抓了,妹妹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陈阿四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他会和野兽周旋,知道怎么在熊掌下逃生,知道怎么和狼群对峙。
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人说话。
不知道怎么去祈求,不知道怎么去贿赂。
他沉默地收起皮子。
转身。
背着妹妹,沿着官道,像是一条丧家之犬,缓缓离开了城门。
......
日头偏西。
陈阿四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他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不能停下。
也没有同样蹒跚的流民愿意帮助他,甚至停下来问一问。
每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都会懂得释放善意是最可笑的事情。
我帮了你,谁来帮我呢?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人很多。
多得让陈阿四感到恐惧。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排着长队,从宽阔的官道一直延伸到那座横跨河流的木桥上,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那木桥之后,那个庞大的庄园矗立在阳光下,那些高耸的围墙,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建筑,让这个从小只见过茅草屋和山洞的少年感到了深深的畏惧。
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也是对强大力量的本能敬畏。
他站在路边,有些踌躇。
这里...会有药吗?
这里的人,会像城门口那些士卒一样,把他赶走吗?
陈阿四最终还是决定绕开。
他害怕之前城门的事情会重演一次。
就在他准备转身沿着官道继续茫然前行的时候。
一阵马蹄声,从他身后响起。
一个人影骑着马,从那些排队的流民身边经过,流民们纷纷避让,眼神敬畏。
马蹄在陈阿四的身边停住了。
戴着斗笠的人勒住马,似乎低下头,在打量。
陈阿四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低头,不敢对视,身体微微下蹲,做好了随时逃窜的准备。
“孤儿?”
马上的人问。
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一丝还未完全褪去的少年气,但语气却极老成。
陈阿四不回答。
他托了托妹妹,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想离开。
“背上那个,快死了。”
马上的人淡淡地说道:“脸都烧红成那样,再不吃药,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傻子。”
陈阿四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霍然抬头。
乱发下,那双如同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上的人。
“我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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