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余波(2/2)
“圣子印信在我手里。”
顾怀打断了他,语气笃定:“玄松子是个怕沾因果但又心存善念的人,他会认可我刚才说的话,也会去做他该做的事,至于其他人...慢慢来就行了。”
风停了。
两人在官道上慢慢前行。
杨震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
“我总觉得,今天的你有点不太一样。”
“为什么?”
“总感觉,”杨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爽利了很多,心情也不错。”
顾怀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嘴角的笑意荡漾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概是因为,念头通达了吧?”
顾怀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轻声道:“以前我总是小心翼翼,不去对抗这个世道的规则,总想着在规则内求生存,总想着不要做得太绝。”
“但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个世道真的已经烂透了。”
“讲道理是没用的,至于法度,就更是个笑话。”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而只要有了足够的实力,原来规则,也是可以被重新定义的。”
“既然他们不讲道理,那我们就可以比他们,更不讲道理。”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挥马鞭。
“啪!”
清脆的鞭响在官道上炸开。
“驾!”
战马扬蹄,卷起一路烟尘。
杨震看着那个在阳光下疾驰的背影,那个白衣猎猎、仿佛要冲破这浑浊世道的背影。
他笑了笑,眼底的那抹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驾!”
他也挥动马鞭,紧紧跟了上去。
......
江陵。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照亮城头的旌旗时,一个消息,以最夸张的速度,传遍了江陵的大街小巷。
折冲府偏将,这次来江陵追剿赤眉军的孙义孙将军,死了!
死在了城外,死在了赤眉妖人的伏击之下!
这个消息在城内引发了极大的波澜,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因为这几天,每个人都看到了孙义的大军进城轮休,看到了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看到了乱世中武将与军队所代表的那种绝对暴力。
尤其是一部分昨夜在醉仙居赴宴的乡绅,他们更是亲眼看见过孙义是如何嚣张跋扈,是如何指着顾怀的鼻子质问。
所有人都没想到,仅仅是一夜之间。
孙将军就这么死了?
而且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了城外的荒郊野岭,据说惨不忍睹。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大营遇袭的官军。
昨夜大营被袭,火光冲天,虽然实质性的战损不大,但猝然遇袭,全军上下都有些一惊一乍了。
再加上主将迟迟未归,直到天明才传回死讯。
整个官军大营瞬间炸了锅。
底层士卒还好,反正吃粮当兵,跟谁干不是干?只要不欠饷就行。
而且孙义身边的百余名精锐亲卫,已经随他一起在昨夜的伏击中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都没留。
所以“亲卫连坐”这一条,倒是不用考虑要不要眼下清算了--人都死光了,还清算什么?
但剩下的将领们坐不住了。
一个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痕迹、显然是在昨夜袭营大火中吃了亏的副将,在天明确认孙义死讯后,眼睛都红了。
他一边派人疯狂追逐那些胆大包天的赤眉军,一边直接整顿兵马,想要悍然带兵入城,接手江陵城防。
在他看来,这事肯定有问题!
但还没走出二里地,就被江陵的城防军堵了回去。
没有丝毫退让,没有丝毫畏惧。
双方在江陵城北僵持,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得仿佛随时就能爆发厮杀。
于是城内也人心惶惶起来,百姓们闭门不出,商铺纷纷关张,生怕遭了兵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陈识出场了。
这位一向在江陵百姓眼中有些窝囊、有些圆滑、遇到大事只知道和稀泥的县尊大人,今日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
他先是带着衙役亲自出城,收殓了孙义及其亲卫那残缺不全的尸身,找了最好的棺木,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然后不顾危险,亲赴官军大营。
面对着那个暴怒的副将,陈识没有露怯,他先是痛斥了赤眉圣子的无法无天,赞扬了孙义将军的英勇战死,并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那个赤眉圣子头上。
紧接着,他主持了孙义的葬礼。
江陵城,满城缟素。
陈识站在灵堂前,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当着孙义副将和满城百姓的面,展露出“与赤眉圣子不共戴天”的态度。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本官这就下令,除了必要的留守兵力,城防军全军出动,配合官军,追剿赤眉!”
这一番做派,再加上那实打实的粮草慰问,以及打开官库,送给副将的一大笔“抚恤”。
这才算是把对峙的双方给安抚了下来。
毕竟,凶手已经确定了是赤眉圣子,县令又这么配合,给钱给粮还给兵,只要事后追剿得力,副将前面的那个“副”字自然也可以去掉了。
孙义的亲卫全死光了,接手大军可以说是没有一点难度。
该怎么选?
当然是直接借坡下驴了。
而此时...
那个背了所有黑锅的“赤眉圣子”,早就带着他的人马,遁入山林了。
江陵城西七十里,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
往里面一钻,一路往西,山势渐密,那里已经是通向蜀地的方向,地形复杂,瘴气丛生。
这下子,一路跟上来的大军傻眼了。
追?
怎么追?
近万人的大军,听起来多,可撒进这茫茫林海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难道真要近万人一起钻林子?
最后还是接替孙义的那个副将拍了板:
“追!一定要把那圣子的脑袋割下来带回来!”
不追不行啊,不追,怎么跟上面交差?怎么解释孙义的死?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追剿行动开始了。
除了必要的留守兵力,整个江陵兵力近乎倾巢而出,配合着官军,一头扎进了大山。
当然,这也是顾怀乐见其成的。
如此大的动作,在城内自然引发了极大的风波。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那个“赤眉圣子”。
渐渐的,一些离谱的流言也出来了。
有说亲眼见过那赤眉圣子的,说他身高丈二,青面獠牙,能吞云吐雾,撒豆成兵。
有说那赤眉圣子其实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的,说他是前朝皇室后裔的。
更有甚者,还有人神神秘秘地说,那圣子其实就是死去的孙将军,孙将军想反已经很久了,是诈死脱身...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变得荒诞起来,反而就没人信了。
所以偶然响起的,关于之前城内有的“顾怀是圣子”的流言,自然而然就被压了下去。
谁信啊?
人家顾公子正忙着跟陈家小姐筹备婚事呢,听说聘礼都下了一堆,哪有空去山里当野人?
所有人都在看戏,都在等一个结果。
但也有少部分人,在深夜里,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他们意识到,连一个朝廷正五品武将,带着几千兵马,都说死就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世道啊,是真的变了。
而他们这种升斗小民...
又该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