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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苍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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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看着那个苍老的战俘。

那只独眼里,全是希冀,全是渴望,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唯一的精神支柱。

如果这时候告诉他真相,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告诉他所谓的圣子只是个想跑路的假道士...

那是不是比杀了他还残忍?

玄松子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这在林间休整的队伍。

一张张疲惫、麻木、却又在看向这边时带着莫名光亮的脸庞。

这里面有多少人,是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话,才选择加入赤眉,才选择拿起刀,去杀人,去放火,只为了图个心安,图个死后能有个好去处呢?

沉默了很久。

玄松子伸出手,拿起了一颗野果,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酸,酸得倒牙。

然后,他闭眼,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脸上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悲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那个战俘,轻声道:

“都过得好。”

“贫道...本座看过了,你的妻儿,已经投生到了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不必再受这乱世之苦了。”

“你别操心了,好好活着。”

那个战俘大喜过望,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谢谢圣子!谢谢圣子!”

他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也不在意,最后被亲卫拉了下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

玄松子看着他的身影,久久无言。

他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骗了一个人,给了他希望,这究竟是善,还是恶?

一道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感慨。

玄松子猛地转头。

是顾怀。

他手里居然也拿着一颗野果,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正随便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口。

“咔嚓。”

声音清脆。

玄松子条件反射地就要跳起来,张嘴就要骂人,手已经摸到了衣领,准备实施那个“扒衣服摔脸”的计划。

但顾怀似乎早有预料。

他伸出手,在玄松子的肩膀上拍了拍,一股柔和的力量将玄松子重新按了回去。

“先别急。”

顾怀嚼着酸涩的果子,并没有看玄松子,而是看着那个战俘离开的方向,继续说道:

“其实史书读多了,自然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间的事,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

“每一个王朝末年,都是这样。”

“老百姓们活不下去,地里没收成,官府还要加税,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活不下去,自然就得揭竿而起。”

“他们不知道自己反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反抗的结果是什么。”

“他们不懂什么大义,不懂什么改朝换代。”

“他们只是知道,当辛辛苦苦种地却养活不了家人,当受尽苦难却看不见任何希望,当活着比死还难的时候。”

“那么除了造仮,别无出路。”

顾怀顿了顿,将那颗难吃的野果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而这个时候,总会有些野心家跳出来。”

“用一些看上去很蹩脚,却足以煽动他们内心深处那抹不甘的谎言,将他们变成自己逐鹿天下的本钱。”

“或许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是想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一点,但随着时间推移,乱世加剧,整个起义军队的性质,就逐渐地变了。”

玄松子沉默片刻,把手里的野果放下,闷闷道:

“赤眉军就是这样来的。”

“是的。”

顾怀点头,目光有些幽远:“这就是赤眉军这种农民起义的底色。”

“虽然他们确实是乱世的根源,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只是活不下去了而已。”

玄松子转过头,看着顾怀那张年轻的侧脸。

他突然发现,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人,眼底深处其实藏着一种很深的悲凉。

“你到底想说什么?”玄松子问。

顾怀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想说,其实之前我跟你说的,让你冒充一下赤眉圣子,是在拯救苍生。”

“这一点,我并没有说谎。”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心底刚才的那点震动瞬间消散了一半:

“反正我不冒充你也不放我走,随你怎么说。”

“嘴长在你身上,道理都在你那边。”

顾怀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而是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休息的战俘:

“你说实话。”

“看着眼前这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看着那个为了求一个心安而给你磕头的老汉。”

“你的脑海里难道就没有冒出来一句--他们不应该成为满足别人野心的工具,以及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假话而葬送自己的性命的想法么?”

玄松子没说话。

他抿着嘴唇,手指紧紧地抓着拂尘的柄。

顾怀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而现在,你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玄松子还是没说话,但抓着拂尘的手指有些发白。

顾怀说:“你当然可以脱下这身衣服,现在就走,回你的龙虎山,继续当你的修道之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长生道。”

“但是,或许再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适合,将这些走入歧途的命运带回正路的人了。”

“你扮演的圣子一定比任何人都出色。”

“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树立新的教义,不再是让他们去送死,而是教他们怎么活。”

“可以挽回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可以让这些本该死在战场上的人们活下来。”

“可以让荆襄九郡的乱世一朝平定。”

“在你看来圣子是个天大的包袱和累赘,是你不想沾染的尘世因果,是让你想要逃避的麻烦。”

“但这也何尝不是一种力量?”

他轻声道:

“让这个世道改变的力量。”

林间很安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玄松子低下头,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开口: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些,现在才跟我说?”

顾怀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不想骗你,我一直很想让你留下。”

玄松子猛地抬头:“为什么?”

“我有哪里值得你这么算计?我有哪里值得你这么看重?”

顾怀想了想。

他看着玄松子那张虽然写满不情愿,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挣扎的脸。

“可能是因为,那天你说,天上没人的时候。”

顾怀轻声说道:

“我在你眼里,看到的是对这个世间的悲悯吧。”

“一个抗拒尘世因果,却又对人间充满悲悯的修道之人。”

“在某些方面,能做到的事,要比我更多。”

玄松子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些在林间休息的赤眉战俘。

那些人或是躺在地上喘息,或是互相包扎伤口,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玄松子没有说出他的回答,而顾怀也没有强行索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点到为止,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只需要一点时间,一点雨露。

然后,它自己会生根发芽的。

......

远处,陆沉仍然在观察着。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得到。

他看到那个年轻公子很俊朗,说话的语气,眼角眉梢的细微表情,嘴角勾起的笑意,都很温润,让人很舒服。

那种气质,就像是一块打磨得极好的美玉。

在这满是汗臭和闷热的林子里,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彷徨,没有怨恨,没有求而不得。

他平静,自信。

好像拦在眼前的不管是什么,是千军万马,是乱世烽火,还是人心鬼蜮。

他都能带着身边的人,越过去。

像是那种行走在光里的人。

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是光。

陆沉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树皮里。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太喜欢这个人了。

因为,和他比起来,自己就像是烂泥里打滚,仰望天空飞鸟的癞蛤蟆。

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让他觉得窒息。

或许,自己最不喜欢的人,就是那种,自己想成为,却永远成为不了的人。

嫉妒吗?

也许吧。

陆沉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移开目光,反而看得更加贪婪,更加仔细。

他沉默地看着顾怀和玄松子交谈,沉默地看着顾怀带人离开,沉默地看着玄松子低着头坐在那儿一脸颓然,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于是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然后,他走了过去。

穿过那些正在打盹的战俘,穿过那些斑驳的光影。

几个亲卫立刻注意到了他,手按在了刀柄上,就要上前阻拦。

“退下!”

陆沉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直直地盯着玄松子。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死鱼般的浑浊,而是透着一股摄人的光。

目光越过那些亲卫,越过那段距离,直直地和那个正处于迷茫和纠结中的道士对上。

四目相对。

一个是一身红袍、满腹心事的假圣子。

一个是满身泥垢、瘦弱丑陋的真战俘。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他说。

声音沙哑,难听。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玄松子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之前在工地上那个画图的哑巴战俘。

一脸的颓然瞬间变成了错愕。

“啊?”

玄松子指着陆沉,手指都在哆嗦,像是见了鬼一样:

“原来你不是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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