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坦诚(1/2)
天光乍破。
陈识瘫坐在县衙二堂的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身上的官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被冷汗浸透后又被体温烘干,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紧。
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终于,外面的嘈杂声似乎小了一些。
“老爷...老爷!”
王师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发冠都歪了,手里提着半截断了的水火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昨夜吃了些苦头,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哭腔:“退了!他们退了!”
陈识的身子猛地一颤,嘶哑着嗓子问:“孙义的那帮亲兵...终于走了?”
“走了!真走了!”
王师爷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大口喘气:“天刚亮,那帮丘八就不再撞门,也不再叫骂,列队整齐地往北门撤了...我派人在后面远远看了一眼,是真撤了,一个人都没留。”
“呼...”
听到确切的消息,陈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软在了椅子里。
昨夜实在是太凶险了。
他和顾怀在醉仙居分道扬镳后,孙义留下的人果然开始攻楼,他按照顾怀的嘱咐,先是守了一阵,然后带着衙役们从后门溜出来,狼狈逃回县衙。
前脚刚关上大门,后脚孙义留下的那几十号亲兵就像疯狗一样追了上来。
先是围着县衙放箭,然后就是撞门,那些丘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扬言要血洗县衙,要把他和顾怀剁成肉泥。
陈识这辈子虽然读了不少圣贤书,也自诩有些胆色,但那都是在文官的圈子里打转。
真遇到这种提着刀子不要命的兵痞,被堵在屋里整整一夜,听着外面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那种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恐惧,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一夜惶恐。
但很少见的,他内心中并没太多悔恨的情绪,换做往常,可能已经开始后悔听了女儿的话赌一把,以及在酒楼上强行为顾怀出头。
只是在半夜撞击声最激烈的时候,他都已经做好了先让人送走婉儿,然后写好遗书忍受那帮丘八羞辱的准备。
万幸...万幸啊。
天亮了,就算是兵痞,也要顾及影响,大张旗鼓攻打县衙,和造仮没什么区别。
“走了好,走了好...”
陈识喃喃自语,颤抖着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想要润一润冒烟的嗓子,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就突然抱着头,痛苦地呻吟起来。
“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王师爷有些发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老爷,孙义退兵了,这不是好事吗?您这是...”
“你懂什么?!孙义退兵,那是暂时的!”
陈识猛地抬头,面容扭曲:“等他腾出手来,等他围了江陵,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不停地搓动着。
“撕破脸了...彻底撕破脸了啊!”
“本官昨夜是把孙义得罪死了,如今顾怀又干出这种形同造仮的事...孙义那丘八能善罢甘休?”
“他手里可是有几千人马!那是正儿八经的折冲府官军!若是他一口咬定顾怀造仮,咬定本官是同谋,直接调大军围城,甚至直接杀进县衙...”
他越说越怕,身子都在打颤:“这江陵城...怕是就要血流成河了!”
陈识急得团团转,又想喝口水压压惊,这次却发现连茶壶都空了,气得他狠狠将茶壶摔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
就在这清脆的碎裂声中,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大清早的,大人就这么大火气?”
陈识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霍然回头。
只见清晨的微光中,一个人正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缓步走进来。
是顾怀。
他看起来很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甚至比陈识还要奔波劳碌得多。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去看陈识怔住的脸,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提起又一个茶壶晃了晃,随手拿起旁边一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夜剩下的残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甚至有些发涩。
但他却一饮而尽。
“呼...”
顾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茶杯放下,这才抬头看向陈识。
“你...”
陈识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在看到顾怀这副模样时,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好半晌,陈识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还敢回来?”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回来去哪儿?”
陈识气结,指着顾怀的手指都在哆嗦:“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都撕破脸了,孙义肯定就要围城,你还不趁机跑远一些?”
顾怀这次倒是真意外了,思索片刻,意味深长地开口:“那我跑了,大人自己扛?”
陈识已经担惊受怕了一宿,但面对顾怀的目光,还是挺了挺胸膛:“本官就在这里,就在县衙!只要孙义没抓到你,谅他一个丘八也不敢把本官怎么样!”
一旁的王师爷面色复杂,心想老爷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好歹也跟了陈识这么久,王师爷眼力见还是有的,见顾怀一回来陈识的情绪就稳定了许多,也知道这两人肯定有话要说,所以立刻告退去处理县衙大门外的残局了。
“不得不说,先生你之前总让我觉得一有事您就会先跑,卖我的时候只会考虑价钱值不值,而昨晚和现在,又让我觉得,我们真有了要成一家人的模样。”
陈识怔了怔,随即怒火中烧--这臭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礼敬长辈?
敢当着他的面说这话?
可他还没发作,这些情绪就被顾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全部堵了回去。
“而且,”顾怀又喝了一口茶,“孙义也回不来了。”
屋内陡然一静。
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喧哗,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陈识瞪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
“你...说什么?”
“我说,孙义死了。”
顾怀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就在城外,离城北大营十里的官道上,和他百来号亲卫,全死了。”
“一个都没活下来。”
陈识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一夜的惊吓让他产生了幻觉。
就这么...死了?
就在昨夜?
“你做的?”
陈识颤声问道。
问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在昨夜,除了顾怀,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去截杀一个朝廷的武将?
更别说他已经想明白了为什么顾怀说有些事只能在城外解决!
他知道顾怀已经被逼上了死路,但他没想到顾怀的反击能狠到这个地步!
那是朝廷武将!和他一样的大乾正经官员!是带着几千兵马来平叛的折冲府偏将!
怎么能,怎么敢...
顾怀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笑了笑。
“怎么可能是我做的?”
顾怀看着陈识,眼神清澈诚恳:“我只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昨夜更是和大人您一起在酒楼,接受孙将军咄咄逼人的质问,后来甚至被逼得退入县衙,惊恐了一夜,哪有本事去杀孙将军?”
陈识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顾子珩!都这时候了,这里就你我二人,你还装什么?!除了你还能有谁?!”
“当然有。”
顾怀收起笑容,正色道:“是赤眉圣子做的。”
“赤眉圣子?”陈识一怔。
“没错。”
顾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昨夜,赤眉余孽袭击官军大营,引发了大火,城中饮宴的孙将军心急如焚,带兵回援,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赤眉圣子的伏击。”
“那赤眉圣子心狠手辣,目标看似是偷袭大营,实则是冲着孙将军来的,一番苦战,孙将军及其亲卫尽数被截杀于官道之上。”
“我和大人您,昨夜一直都在县衙,对此事毫不知情,直到天明才得知了这个噩耗。”
顾怀说完,摊了摊手,一脸的惋惜:
“孙将军真是...太惨了,赤眉反贼,也太无法无天了。”
陈识目瞪口呆地看着顾怀。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用最平静的语气,编造着最离谱的谎言,偏偏那副表情还做得如此逼真,若不是他昨晚亲眼看着顾怀出城,恐怕连他都要信了。
“你...你...”
陈识指着顾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怀反问:“其他人信不就行了?”
陈识语塞。
“朝廷会信,因为从今以后真的会有一个圣子带着赤眉军在江陵盘踞,还会主动承认截杀孙义的这件事,他们没有任何不信的理由。”
“百姓会信,因为他们在接下来的很多天里都会一直讨论这件事,他们喜欢故事,而一个关于‘圣子’的故事,是他们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孙义麾下的那些丘八也会信,因为他们的主将死了,如果这不是赤眉军干的,那他们是因为什么才没有护卫好自己的主将?而且,我不信孙义的副将,不想顶替他的位置,这件事越早定性,这支军队的主将就越早换人。”
顾怀笑了笑,笑得有些冷:
“所以,只要有一个‘赤眉圣子’站出来背这口黑锅,所有人都皆大欢喜,不是吗?”
陈识听得遍体生寒。
他终于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从一开始,顾怀就没打算和孙义讲道理,也没打算用什么常规手段去解决问题。
他直接掀了桌子,杀了人,然后反手就推出来一个“赤眉圣子”,接过了所有的黑锅。
最巧妙的是,那个圣子还真的会承认这些黑锅。
有证据,有逻辑,有加害者主动现身,朝廷不信?难道叫孙义从地底下爬出来公布真相吗?
而顾怀,依然可以干干净净地做他的江陵豪强。
好狠的手段。
好黑的心肠。
“可是...”
陈识仍然有些不安。
作为一个传统的、读圣贤书长大的文官,他对斗争的理解,还停留在朝堂上的弹劾、官场上的倾轧,或者是以前那种以势压人、以权谋私的地步。
所以昨夜在酒楼,他才会选择用“先收押顾怀”这种方式,试图用朝廷的法度去堵孙义的嘴,想的是先把人保下来,后面再动用家族关系去慢慢周旋。
这已经是他在绝境中能想到的最激进的办法了,也是文官的一贯思维,弯弯绕绕,留有余地。
可哪儿知道...
顾怀这家伙,上来就把孙义给宰了?
这是何等的...何等的无法无天!
陈识看着顾怀,总觉得自从顾怀在那天夜里走进自己的县衙,自己的底线和眼界都在不断地被顾怀砸碎重组,肆意开拓。
“你...你这下是真把天捅破了!”
陈识这下是真有些急眼了,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乱:“就算有再好的借口...上头查下来,刑部,大理寺,还有折冲府...他们不是傻子!孙义死在江陵,我们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查就查吧。”
顾怀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先不说派来查证的人要多久才到江陵,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完善所有后事了;就单论现在这个世道...说实在的,兵荒马乱,荆襄九郡乱战,死一个偏将,也实在太正常了。”
陈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当然。”
顾怀似乎看穿了陈识的心思,他收敛了几分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神色变得凝重了一些。
“眼下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首先是孙义的大军,昨夜被袭营,主将又死了,一旦处理不好,或者有人煽动,几千人很容易乱起来。”
“所以,要先安抚他们。”
陈识怔了怔:“怎么安抚?”
“简单,先给孙将军办一场葬礼,烘托一下气氛,然后告诉他们找到了那个圣子撤兵的痕迹,让他们去山里转几天,”顾怀说道,“等到什么时候转累了,或者孙义的副将足够控制整支大军了,危险也就解除了。”
陈识觉得自己的底线再一次被打破了。
先把孙义宰了,再把孙义挖出来,用他的葬礼去烘托情绪安抚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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