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夜宴(一)(2/2)
孙义的声音没有起伏:“过了今晚,去抄了。”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露台上又只剩下孙义一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面前那冰冷的石栏杆。
不知怎的,看着这满城灯火,他突然有些感叹起来。
“二十年了啊...”
他低声呢喃。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农户出身的穷小子,从了军,提着脑袋在战场上拼杀。
他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那是早年间,跟山匪拼杀时留下的。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却也换来了他第一个从九品的武职。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休止的杀戮。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
整整二十年,他摸爬滚打,从大头兵到伍长,到校尉,再到如今的偏将。
可是,那又如何?
在大乾的官场上,他依然只是个被人瞧不起的武夫,是个只能在偏将位置上打转的粗人。
那些世家子弟,哪怕没上过一天战场,只要有个好爹,就能平步青云,对他指手画脚。
凭什么?
就凭他们有个好爹?
孙义不服,他就算不敢说出来,也依旧不服。
整个荆襄就是个泥潭,烂透了的泥潭,赤眉军在这儿闹,朝廷在这儿剿,百姓在这儿死。
谁都想从这泥潭里捞好处,谁都想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
他孙义也想。
他不仅想捞好处,他还想去北边,去幽燕,去做一个手握重兵、能够真正封疆裂土的人!
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一点军功,抓心挠肝,勾心斗角。
所以,顾怀必须是圣子。
必须是。
“来了。”
孙义的视线突然一定,落在了楼下的长街尽头。
两个方向,两盏灯笼破开了黑暗。
一辆马车。
一顶官轿。
它们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酒楼的大门前。
孙义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那酒杯扔到了一边。
他松了松脖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兴奋的笑意。
......
街道上。
马车停稳,车帘掀起。
顾怀弯腰走了下来。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长衫猎猎作响,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平静如常。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酒楼,然后目光微转,落在了旁边那顶刚刚落地的轿子上。
轿帘掀开。
穿着整齐官服、头戴乌纱、一脸严肃的陈识,正从轿子里钻出来。
顾怀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人就在这醉仙居的大门口,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但顾怀分明从陈识那张紧绷的脸上,从那个平日里总是明哲保身的清流文官眼中,读出了一种...
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那种决绝,那种视死如归,那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简直快要从陈识的每个毛孔里溢出来了。
顾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陈识...这是怎么了?
吃错药了?
自己不是特意嘱咐过,让他尽量在县衙后堂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吗?
他一向最擅长明哲保身,以前遇到事儿最喜欢用的就是“装病”这招,怎么这次...偏偏跑出来凑这个热闹?
顾怀有些头疼。
他其实隐约有几分猜测...陈识该不会是为了保他才选择来赴宴的吧?
难道说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真的让陈识转了性?
可你别今夜突然来这么一出啊...
但眼下这场合,四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显然不适合问这些。
顾怀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着陈识拱了拱手:
“岳父大人。”
这还是顾怀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陈识的身子抖了一下,狠狠地瞪了顾怀一眼。
这臭小子,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才这么顺杆子爬?
可婉儿还没过门呢!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应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大袖一甩,率先迈上了台阶。
顾怀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醉仙居里很安静。
往日的喧嚣荡然无存,整个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伙计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
而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几个满脸横肉的亲兵正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上来的人。
顾怀留下亲卫,和陈识一前一后,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雅间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江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县衙官吏,几大商行的掌柜,乡绅里的宿老,甚至还有一些出名的富户。
他们早就到了,却被告知宴席还没开,此刻见陈识和顾怀上来,怎么还不明白今日这晚宴是冲着这二位来的?
“陈大人,顾公子,里面请。”
门口的亲卫统领冷冷地伸手一引,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
陈识深吸一口气,伸手就要推门。
顾怀却快走一步,抢在他前面,将手按在了门扉上。
“还是我来吧。”
他笑了笑,猛地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听到开门声,一道眼神扫了过来。
坐在主位的孙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武袍,和顾怀对视着。
没有起身迎接。
没有寒暄客套。
只有一个字。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