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孙义(2/2)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乱世!
是兵荒马乱、人命如草的乱世!
这种世道,他敢和这些提着刀的人讲道理,用什么朝廷法度去压他们么?
江陵偏远,若是真惹恼了这群兵痞,闹起事来,江陵一乱,那他这刚到手的政绩,刚做好的美梦,可就全完了!
“该死。”
陈识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狠狠跺了跺脚,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爷,要不...咱们避一避?”王师爷小心翼翼地建议,“就说您下乡视察农桑去了,或者病了?”
“避?怎么避!”
陈识猛地回头,瞪了师爷一眼,“人家都堵到家门口了,这时候避而不见,更容易给这群兵痞发作的借口!”
他整理了下官服,算是认了命。
江陵官库,这次怕是要大出血了...
......
县衙大门外。
几十名披甲的亲卫立在台阶两侧,手中的横刀虽然还没出鞘,但那股煞气却让几个衙役的腿肚子都抖了起来。
而在那群甲士中间。
一人背对着大门,按刀而立。
他没戴头盔,微微仰头,看着县衙门楣上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手里的一根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腿上的护甲。
“笃、笃、笃。”
像是在数,这座县衙到底要多久才有人出来迎他。
“哎呀!孙将军!”
陈识拱着手,脚下生风,还没走下台阶,爽朗的笑声就已经先传了出去:“下官江陵县令陈识,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不知道敲打了多少下,陈识才快步从门内走出来。
听到声音,那背影敲击腿甲的动作停住了,缓缓转过身子。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贯穿到下颚,若是普通人见了,怕是要吓得不敢说话。
但此刻,那张脸上却挂着笑。
很温和,甚至有些憨厚的笑。
“陈县令!”
孙义大步上前,抱拳回礼,那一身铁甲哗啦作响,动作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本将是个粗人,行军打仗惯了,不懂那些个虚礼,这次冒昧进城,倒是惊扰了县令大人,该是本将给大人赔罪才对!”
陈识有些懵了。
孙义这么客气,他准备好的一肚子那些“虽然你是武将但也要守法度”、“江陵虽小亦有朝廷威仪”的硬话,瞬间全烂在了肚子里。
“哪里哪里!将军这叫什么话!”
他很快调整过来,走下台阶,脸上满是诚惶诚恐:“将军乃是国之栋梁,追剿赤眉,劳苦功高!能来我这小小的江陵县衙,那是江陵百姓的福分,是下官的荣幸啊!”
两人就在这县衙门口,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欣然交谈。
一个是一方父母官,一个是过境悍将。
表面上,一团和气。
可陈识的心里却绷紧了弦。
他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可能是孙义根本没必要跟他客客气气却把姿态摆得这般低?也有可能是孙义的眼睛一直在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不知将军此番亲自进城,可是有什么急务?”
寒暄过后,陈识请了孙义进入县衙,刚刚落座,就试探着问道:“早先将军派人传信,说只需些许粮草补给,下官早已命人备好,正准备送往城外大营...”
“嗨,哪有什么急务。”
孙义摆了摆手,脸上的肉都随着笑容抖动着,看起来更加人畜无害:“就是例行公事罢了。”
“襄阳那边大局已定,我听说有一支赤眉残部‘红煞’往南窜了,怕他们惊扰了地方,所以带兵南下,追剿残敌。”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亲卫:“这一路追得急,弟兄们也是人困马乏,这城外的营地虽然也能住,但毕竟简陋了些。”
“我就想着,既然江陵富庶安稳,干脆进城向陈大人讨杯水喝。”
孙义笑眯眯地看着陈识:“顺便啊,还想在县尊大人这儿借宿几日,好让弟兄们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休整一番,再去找那劳什子的红煞。”
“不知陈大人...可否容本将叨扰一二?”
陈识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借宿几日?
以这些兵痞的性子,一旦住下了,那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把江陵刮下一层油水来,他肯走?
感情前面那么客气,都是在这儿等着。
但拒绝?
看着孙义那张笑脸,再看看周围那些手按刀柄的亲卫。
陈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当然...没问题。”
陈识笑了起来,“将军保境安民,这点方便自然是要给的!下官这就命人腾出屋舍,再备上好酒好肉,定让将军和麾下好好休憩!”
“那就多谢陈大人了!”
孙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立刻告辞,而是重新拿起了那根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
“对了,陈大人。”
孙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
这一刻,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陈识能看清孙义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本将在来的路上,倒是听了些闲话。”
陈识眼皮一跳,心中警铃大作:“哦?不知将军听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乡野村夫的胡言乱语。”
孙义眯着眼,看着陈识,似乎在回忆:“那些闲汉们都在传,说江陵之前平灭红煞的那场仗,打得的确精彩。”
“说那一战,其实县令大人只是在城内运筹帷幄,涉险带兵的,是一位...年轻公子,手段不小。”
陈识的表情僵硬起来。
“将军说笑了。”
他挤出一丝笑容:“这等闲言碎语...岂能当真?”
“哈哈哈哈!是吧?我也觉得不能当真!”
孙义大笑一声,“不过,我还听人说,是那位年轻公子请动了天罚,才让那红煞部全军覆没。”
“陈大人,您是读书人,也是这江陵的父母官,肯定不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所以我就特别好奇...”
他拍了拍陈识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手上力道重得让陈识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也不知道,这事儿...”
“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