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阳谋(1/2)
“圣子?”
庄园的议事厅里,不知道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
长桌旁,庄园的核心人物都在。
福伯站在下首,李易坐在左侧,老何蹲在门口,孙老汉则是坐在椅子的边角,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着。
唯独主位是空的。
顾怀还没来。
那卷赤红色的帛书和那个黑漆漆的木盒就静静地躺在长桌中央,但没有人愿意碰他们。
“荒谬...简直是荒谬!”
打破沉默的是李易。
这位平日里已经历练得颇为沉稳的读书人,此刻却有些失态。
他死死盯着那卷帛书,脸色铁青:“公子是读书人!是正儿八经的清白人家!这几天还要和县尊千金定亲!”
李易猛地抬起头,环视着众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那赤眉军是什么东西?是流寇!是反贼!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这种脏水往公子身上泼?还什么圣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
福伯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
老人家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顾家几代单传,那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传家,怎么会与那赤眉贼寇扯上关系!”
“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了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阿巴阿巴...”
门口的老何也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手里的铁件,虽然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涨红的脸和愤怒的眼神,显然是在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是啊!”
连议事时一向畏畏缩缩的孙老汉也憋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公子怎么可能是赤眉的人!老汉我苦巴巴地捱了一辈子,见过地主剥皮,见过官府收税,就没见过公子这么好的人!”
“提拔老汉一个佃户当农业主管,给庄户们分房子,给娃子们肉吃...他要是赤眉军,那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受了公子恩惠的人,难道都是反贼不成?”
孙老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那些赤眉军是什么东西?那是蝗虫!是见人就杀的畜生!公子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怎么一转眼,反倒成了他们的头儿了?这要是传出去,让庄子里的乡亲们怎么想?”
众人的情绪都很激动。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顶莫名其妙的黑锅太大太沉,更是因为这种说法,从根本上否定了顾怀以及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的正义性。
他们是在乱世里守护家园。
可如果领头的人成了反贼的“圣子”,那他们成了什么?
助纣为虐的喽啰?
“可是...”李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我们信不信,这东西已经送来了。”
他是读书人,是这群人里脑子转得最快、看得最远的一个。
所以他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是不是真的,对于我们来说,当然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公子是什么人。”
“但问题在于,外面的人怎么看?”
他指着桌上的印信,眼神阴郁:“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传到江陵,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而且最要命的是...”
李易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战里,为了打败赤眉军,公子确实用了特殊的法子,如今江陵还有人在说那是‘天罚’,若是没有这个‘圣子’的名头,还能说是奇人异士的手段;可一旦有了这个名头,那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就成了,铁证。”
天授神力,赤眉圣子。
多么完美的闭环。
“看起来,你们已经先讨论过了。”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议事厅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帘子被掀开。
顾怀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纳采时穿的那身喜庆的暗红锦袍,重新穿回了一袭青衫。
脸上看不出什么愤怒或者惊慌的神色,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圣子”闹剧,根本与他无关。
“公子!”
“少爷!”
众人纷纷起身。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则缓步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卷赤红色的帛书。
“徐安的字依旧写得不错,只是没想到,这么段时间没消息,突然就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他随口点评了一句,然后将帛书扔回桌上,目光扫视众人。
“李易说得对。”
顾怀淡淡道:“这口黑锅,已经是定局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仔细想想,应该是之前那一战的具体情况传了出去,徐安是个聪明人,他意识到我手里的东西能对荆襄战局乃至天下大势起到什么作用,所以我在他眼中,便从一个能提供私盐和销赃的生意人,变成了赤眉军必须拉拢,不对,是吞并的对象。”
“而关键在于,他之前便试过了,知道我不会入伙,也知道我和他们这种人之间只可能存在生意,所以他干脆就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这样一来,就很容易推断出他们的逻辑--既然不能让你自愿入伙,那就逼着你和朝廷决裂。”
顾怀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不得不说,这个手法虽然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但又确实恶心得不行。”
“他们不需要我同意,也不需要我真的去当这个圣子,他们只需要对外宣称我是,只需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是,这就够了。”
“当所有人都说你是圣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我现在冲出去,站在江陵城楼上大喊我不是,我是大乾的良民...你们觉得,朝廷会信吗?”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番话背后令人窒息的寒意。
是啊。
朝廷会信吗?
在这个杀良冒功都成常态的乱世,一个手里有兵有粮、还能主导一城格局的地方豪强,突然被反贼尊为圣子...
根本不需要证据,只要有这个嫌疑,就足够让顾家庄灰飞烟灭一百次了。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孙老汉急得直搓手,“公子,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啊!”
“认?当然不能认。”
顾怀摇头道:“但也绝不能大张旗鼓地否认,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反而遂了徐安的愿,把我们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
他坐直了身子,原本温和的气质陡然一变。
“记住我的话。”
“第一,这件事,仅限于在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
顾怀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我信任你们,所以才会把局势说给你们听,但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圣子’这两个字,更不要让庄子里产生任何流言。”
“该干嘛干嘛。”
“地照种,房照修,工坊照常开工。”
“那两个特使,找个隐蔽的地方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许见任何人,更不许让他们发出半点声音。”
“是!”
“第二,庄子的警戒等级,再提一级。”
“杨震那边,告诉他,让他密切注意流窜的赤眉溃兵,若是有人打着投奔‘圣子’的名义来...先扣下,甄别之后再说。”
“让清明注意一下城内的流言,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就让沈明远过去处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出源头,然后切断。”
“第三...”
顾怀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福伯:“玄松子道长呢?”
福伯一愣,回道:“刚把那两个赤眉军的人押下去,老奴就看见道长在后院转悠,一会儿看看墙头,一会儿看看狗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凶’、‘死定了’之类的话...看那架势,要不是巡逻队看得紧,他怕是都要挖地道了。”
顾怀气极反笑。
“还真是属泥鳅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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