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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道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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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白云观?”

顾怀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盛夏的雨季似乎终于过去了,今日的天穹难得透出一抹洗练后的湛蓝。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半山腰的云雾缭绕间,几角飞檐若隐若现。

青瓦,红墙,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掩映下,显得格外清幽出尘。

没有想象中香火鼎盛、钟鼓齐鸣的盛况,也没有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的喧嚣。

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些许杂草,两侧的落叶也没人清扫,偶尔能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香客,手里也没提着什么昂贵的线香供品。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赏景求签的惬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

“是,少爷。”

身后的福伯微微喘着气,老人家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大概是装了些准备好的点心茶水,“这白云观在江陵地界有些年头了,往年这时节,据说那香火可是能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下的。”

福伯看着那略显冷清的山门,叹了口气:“也就是遇到这世道,大家伙儿连饭都吃不饱了,哪还有余钱来烧香。”

“这就是乱世啊...”

顾怀收回目光,轻声感叹了一句,“神仙也得饿肚子。”

他今日穿得很素。

一袭月白色的宽袖长袍,没有任何繁复的暗纹刺绣,只在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极窄的银边,腰间束着一条藏蓝色的丝绦,挂着一枚成色还过得去的玉佩。

因为实在戴不惯男子行冠礼后的冠带,所以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全部束起,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温润内敛的玉簪斜斜插着,大半发丝就这样披散在身后,随风轻扬。

加上他那张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清秀的脸,整个人站在那里,竟透出一种病若西子、却又清贵逼人的气度。

山风吹来,衣袂翻飞。

就像是从那些泛黄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魏晋名士,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走吧,上去看看。”

顾怀负手而行,身后,福伯和几个亲卫连忙跟上。

山道难行,顾怀走得很慢。

沿途偶尔能遇见几个下山的香客,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或者面黄肌瘦的汉子,手里提着空了的竹篮,脸上带着一种虔诚后的麻木。

他们或许刚刚在神像前磕破了头,许下了“一家平安”、“有口饭吃”这种在乱世里最为奢侈的愿望,然后又要回到山下那个充满苦难的现实中去。

顾怀看着他们,他们也畏缩地看着顾怀。

那种眼神,让顾怀略微有些感叹。

乱世之中,神佛往往比官府更受信任,因为官府只管收税杀人,而神佛...至少还能给人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

“少爷,到了。”

福伯的声音打断了顾怀的思绪。

他们已经站在了道观的门口。

山门不大,两边的对联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清风”、“明月”几个字眼。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个院落,除了香客进出的正殿,树下另一边还摆着一张卦摊,旁边围了一圈人。

大多是些衣着朴素甚至带着补丁的百姓,也有几个穿着绸缎、看着像是城里富户模样的人,只是此刻大家都屏气凝神,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玄松子道长今日还要起几卦?”

“不清楚,不过...啧啧,真是活神仙啊...”

“可不是嘛,说得太准了,连王员外家里那口井枯了的事儿都算到了。”

“不止呢,他连上一个人小时候摔过一跤,都算得出来!”

听着周围细碎的议论声,顾怀有些意外,脚步放轻,也凑了过去。

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原本以为,既然被称为“玄松子”,又传得这般神乎其神,那定然是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手里拿个拂尘,说话云山雾罩的那种。

可眼前这位...

实在是太年轻了些。

看起来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颇为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上挽了个随意的道髻,插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桃木枝。

此时,他正捏着一个中年农妇的手,眉头微皱,似乎在看手相。

“道长!您给看看,我这命...到底还有没有个盼头啊?”

坐在卦摊前的中年妇人,衣衫褴褛,满脸愁苦,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铜板。

“这位居士,”玄松子的声音很好听,清朗中带着几分温润,不急不缓,“贫道观你印堂虽有愁云惨淡,但眉宇间却隐有一丝坚韧之气。”

“这几日,可是家中遭了变故?若是贫道没算错,应是与‘离散’二字有关?”

那妇人身子猛地一震,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神了!真是神了!活神仙啊!我家那口子离家半个多月了,到现在都没消息,我就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莫慌,莫慌。”

玄松子轻轻摆了摆手,也没见他怎么掐算,只是温和开口:“凡事有因必有果,这乱世便是因,离散便是果,但贫道观居士面相,子女宫饱满且有红光隐现,这说明...虽有波折,但根基未断。”

“若是你那当家的回不来,这子女宫当是灰败之色才对。”

“所以...”玄松子微微一笑,“人还在,只是路难行,且回去安心守着,少则半月,多则三月,必有音信。”

“真的?!真的还活着?!”妇人激动得就要磕头。

“信则有,不信则无。”

玄松子虚扶了一把,没让妇人跪下去,也没收那几个铜板,只是指了指旁边的茶桶,“居士这一路走来也累了,去喝口热茶,歇歇脚再下山吧,这钱,留着给孩子买个烧饼吃。”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是一片啧啧称奇,看向那年轻道士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神了,真是神了...”

站在顾怀身边的福伯也忍不住小声感叹,“少爷,您看,他连人家男人离家未归都能算出来,还没收钱,这怕不是真的有神通?”

顾怀看着那道士,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通?”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福伯,你要是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刚才说的话,其实全是废话。”

“啊?”福伯一愣,“怎么会?那妇人都说是遭了变故...”

“这年头,来道观里求神拜佛的,哪个不是家里遭了变故?”顾怀轻笑一声,“如今赤眉溃兵还没清缴完,离家未归的人太多了,一个妇人独自上山,满脸愁苦,不是死了男人就是丢了孩子,猜个‘离散’,又有何难?”

“至于那句‘子女宫饱满’...”顾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就是纯粹的安慰话了,反正若是人回来了,那是算得准;若是人回不来...那就是那妇人自己“不信则无”,或者中间又出了什么变数,难道还能回来找道士算账不成?”

福伯张了张嘴,有些不信:“可是...他说得那么准,那语气,那么笃定...”

“这就是大部分相师或者江湖骗子的高明之处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福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这种人,说话永远是密不透风的。”

“比如,若是有个富商来找他,说近来生意不顺,身体不适。”

“他就会皱着眉头,故作高深地问:‘居士家中,可是养了狗?’”

福伯眨了眨眼:“养狗怎么了?”

“若是那富商说‘有’,”顾怀摊开手,“他便会立刻大喝一声:‘这就对了!那狗乃是前世冤孽,今生来向你讨债的!你这霉运,全是因为这畜生冲撞了家里的风水!’”

“那...那该怎么办?”福伯下意识地问道,显然已经代入了那个富商的角色。

“简单啊,”顾怀笑道,“他会让你带着家眷立刻离家,去城外的别院或者寺庙里斋戒沐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千万不能回家,也不能让人喂那只狗。”

“若是半个月后你回去,发现那狗已经死了,那就说明...怨气已消,灾祸立解。”

福伯一拍大腿:“神了!狗死了就是挡灾了?”

随即他眉头一皱,感觉哪里不对:“等等,少爷...这狗为什么会死?”

顾怀看着他,欲言又止。

“福伯,关屋里半个月,不给吃不给喝,别说狗了,人都得死。”

福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过了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这...这...”

“那...那要是人家说没养狗呢?”福伯不死心地追问。

“没养狗?”顾怀耸了耸肩,“那就更好办了--他会叹口气说:‘可惜啊,居士命中缺在那一点戌土之气,若是有只黑犬镇宅,这脏东西哪敢近身?赶紧去买只黑狗养着,保你平安!’”

“买只狗养着,心里踏实了,心情好了,这生意自然也就顺了;若是运气没有好转,那又可以把之前没养狗那一套拿来就用--总之,这就是话术,两头堵,怎么说他都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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