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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表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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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名为怀,屈子《楚辞·九章》有云,‘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瑾、瑜皆玉,美质蕴于内,光华敛于中,恰似君子怀德而不耀。”

“然则,玉藏椟中,终为器玩;玉佩于身,乃成德仪。”

“故今日为你取字,不取‘瑾、瑜’之形质,而取‘珩(heg,二声)’之功用。”

“‘子’者,男子之美称、德行之所始,先取其品性端正。”

“‘珩’者,组佩之横玉、节步之清音,再取其行止有度,疾徐合礼”

“怀玉者,贵在自知其重,不必尽示于人;”

“执珩者,妙于以玉节身,步履皆合法度。”

“以此取字,方不负‘怀’之一字。”

“子珩。”

......

夜风有些凉了。

顾怀策马出了江陵南门,并未让杨震随行,只带了几个已经显出几分精锐之气的亲卫。

一身青衫,融进了江陵城外浓稠的夜色里。

“顾怀,顾子珩...”

顾怀轻声念了两遍这个新得的表字,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想起刚才陈识在书房里那一席话,那一刻的陈识,倒是真有几分大儒的气度,那种仪式感极强的庄重,让人很难将他和之前那个贪生怕死、还要靠嫁女儿来求安稳的县令联系在一起。

不得不说,这种清流文官,哪怕骨头软了点,心思杂了点,但在引经据典、把玩文字这种事情上,确实是行家里手。

这番话说的,哪怕是顾怀这个对礼法向来不太感冒的现代灵魂,听了也觉得心里微微一动。

取字。

对于这个时代的男子来说,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有了字,才算是真正被这个世道认可的成年男子,才算是有了独立行走于世、为自己言行负责的资格。

这道理,就跟后世满十八岁拿身份证差不多,只不过在这个讲究宗法礼教的年代,这层含义要沉重得多。

当然,这也是独属于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的特权,毕竟连饭都吃不饱了,或者从小没读过书的,取字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杨震一路南下走遍了半个大乾也不见他自报家门时会说自己字什么。

“珩者,节步之玉...”

顾怀摇了摇头,将这文绉绉的解释抛诸脑后。

管他什么玉不玉的,反正有个字,以后出去忽悠人...哦不,是以德服人的时候,也能显得更有身份些,总好过被人直接叫名字。

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花。

“驾!”

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速度瞬间提了起来。

迎面的风很凉爽,让顾怀感到无比的清醒和畅快。

终于结束了。

从赤眉大军南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一直绷紧到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算计,在赌博,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逼陈识交权,巩固城防,征兵,设伏,决战,清剿溃兵,再到最后这几天的博弈,逼得陈识不得不低头联姻...

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稍微走错半步,不仅是他要在这个乱世尸骨无存,恐怕城外的庄子和江陵都得一起完蛋。

好在,都过去了。

赤眉军的威胁解除了,江陵的兵权握在了手里,和陈识的关系也从你死我活变成了岳父女婿。

杨震留在城外带兵立营,在顾怀不亲自出面的情况下,军事方面,杨震是他唯一能信任并且托付的人;陈婉那边,也算是达成了默契,成家之后,自己也算是彻底融入这个时代了。

所有的棋局都已经落子,所有的隐患都已经暂时压下。

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将重心转回那个他一开始就视作根基的地方了。

庄园。

今夜月色不明,官道上漆黑一片。

这种黑,是纯粹的黑,除了云层间稀疏的星光外,没有任何光源。

只有旷野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啼叫,平添几分渗人的寒意。

这个时代的夜路,胆子小的人,还真是会吓得双腿发软。

顾怀虽然胆子不小,但这会儿心里也难免有些犯嘀咕。

要是没死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没死在城里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作坊里,反而在夜路上被几个不开眼的土匪或者溃兵给劫了道,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马鞍旁的横刀。

还是得小心点。

战乱刚过,虽然大股的溃兵已经被清剿或者驱散,但这荒郊野岭的,难保没有几个落单的亡命之徒躲在草丛里想发笔横财。

他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赶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影影绰绰的树林。

前方是一个大弯。

那是绕过前面那座小山丘的必经之路,也是离庄子最近的一道弯。

战马转过山脚。

豁然开朗。

顾怀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停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

就在那几百步之外的黑暗中,一大片温暖的、昏黄的灯火,正如繁星般坠落在地上。

死气沉沉的黑暗被驱散,火把、灯笼的光芒汇聚在一起,透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烟火气。

顾怀坐在马上,看着那片灯火,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暖洋洋的。

他是个穿越者,是个异乡的孤魂。

哪怕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哪怕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在很多个深夜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床帐,听着窗外的更漏声,他依然会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孤独。

他不属于这里。

可是现在,看着那片灯火,看着那个他亲手一点点建立起来、保护下来的地方。

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觉,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此心安处即吾乡...”

顾怀轻声念了一句。

以前读这句诗,只觉得文辞优美,意境豁达;如今身临其境,才明白这简单的七个字里,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慰藉。

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处灯火为你而亮,能有一群人盼着你归来。

这便是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化作一声爽朗的轻喝:

“驾!”

青衫猎猎,马蹄如飞,直奔那片光明而去。

......

庄子门口,灯火通明。

高高的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青壮早就看见了那匹单骑,当确认了那是顾怀的身影后,激动的铜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庄子。

“是公子!”

“公子回来了!”

这一声喊,惊醒了整个庄子。

紧锣密鼓巡逻的护庄队停下了脚步,原本准备歇息的人们推开了门窗,还在忙碌的青壮丢下了手里的活计,一窝蜂地涌向了庄门口。

等到顾怀策马进入庄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将原本宽敞的场地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崇拜,有敬畏,有感激,更有那种劫后余生看到主心骨的狂喜。

“公子!”

“顾公子!”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

顾怀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

他原本是没打算这么闹腾的。

毕竟已经是深更半夜,大家这几天为了防备赤眉军肯定也没少担惊受怕,此时最需要的应该是休息。

但看着那一张张希冀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仿佛在说“只要你回来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的眼睛,顾怀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床上休息。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他已经不仅仅是这庄子的主人,更是这群人的...信仰?

于是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激动地绕着他转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的福伯,然后大步登上了中央的那座高台--那是平日里用来点卯和训话的地方。

顾怀站定,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奇迹般的,刚刚还喧嚣震天的众人,很快安静了下来。

“你们都这样看着我,搞得我还以为自己的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顾怀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激昂的口号,而是带着笑意的调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笑一笑就好,笑一笑,就不怕了。”

顾怀收敛了笑容,他没有站在那里不动,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高台的边缘,似乎想要看清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声音不再调侃,而是变得低沉:“我知道,这些天来,大家都没睡好,其实我也没睡好。”

“因为咱们都在怕。”

“怕赤眉军那帮人冲进来,怕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房子被一把火烧了,怕地里刚抽穗的庄稼被马蹄踩烂了,更怕...”

顾怀顿了顿:“更怕咱们好不容易才过上的安稳日子,像做梦一样,醒了就又没了!”

台下鸦雀无声。

他们原本以为公子会说什么大道理,然而顾怀说的是如此接地气--因为这些就是他们所恐惧的,所在意的。

“但是!”

顾怀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回来了!”

“我不仅回来了,还把那帮妄想践踏我们家园、视我们为待宰羔羊的赤眉军,彻底打垮了!赶跑了!打得他们狼狈而逃,再也没能力威胁庄子!”

“江陵城守住了!咱们的庄子,也守住了!”

“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咱们庄子的大门和围墙还立着,就没人能再抢你们的粮食!没人能再烧你们的房子!没人能再让你们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那些想害我们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逃命!”

“而我们--”

顾怀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台下的所有人,脸上露出了极其灿烂、极其自信的笑容:

“我们还活着!我们有粮!我们有家!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公子威武!!”

“咱们的家保住了!”

“公子呜呜呜...”

每个人都在用最朴素的语言来宣泄内心的狂喜,有人把武器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又笑又跳。

这几日压在他们心头的阴霾,在顾怀这几句满怀激情的话语中,被彻底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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