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对话(2/2)
她本以为顾怀会嘲笑故事里那个女子的愚蠢,或者会像大多数人那样,评判那个书生的无能,甚至是指责私奔这种行为的伤风败俗。
但顾怀没有。
他竟然是在...同情?
不,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种真正的、站在女子立场上的理解。
“这个想法...”她顿了顿,“很特别。”
“也许吧,”顾怀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的人品和才华上,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无论男女,而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十赌九输。”
“是啊,十赌九输。”
陈婉站起身,走到顾怀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池春水,“不过,有一点顾公子说错了。”
“哦?”
“那个小姐,或许后悔嫁错了人,但在她翻过墙头,跳进书生怀里的那一刻...”
陈婉轻声道:“她是自由的。”
“哪怕那个自由只有一瞬,哪怕代价是后半生的凄凉。”
“但那是她自己选的。”
“而我...”
陈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低下头,好像做了什么决定,然后抬起头。
“我也想选一次。”
顾怀转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刻,顾怀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的心思。
她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话本小姐,也不是那个只会听从父命的提线木偶。
她不讨厌自己这个人,恰巧局势又走到了这里,她便试着想选一次--而且她已经做好了无论对错都会承担后果的准备。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问道。
“我的母亲,”陈婉的声音更轻了些,“她嫁给爹爹前,只隔着屏风听过他的声音,她贤良淑德,从不多言,从不逾矩,父亲敬重她,也仅止于敬重,她这一生,像一幅工笔的美人图,每一笔都合乎规范,赏心悦目,却唯独...没什么鲜活的笔触。”
“她前年冬天病逝时,我在她床前守夜,听着她偶尔的呓语,她喊的不是父亲的名字,而是她闺中时养过的一只雀儿的名字,她说,雀儿啊,窗外天晴了,我们该飞了。”
顾怀默然。
“那一刻我才惊觉,”陈婉说,“她或许从未后悔,因为她不知何为后悔;但她或许也从未真正活过,因为她从未有机会选择。”
“但现在,我有机会,那么我为什么不握住呢?”
顾怀终于开口:“所以,你选择我,并非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是你眼下唯一能做出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喜欢?”陈婉咀嚼着这两个字,侧头看他,眸光清澈,“顾公子相信三面之缘便能生出的‘喜欢’么?那与话本里的一见钟情,有何区别?”
顾怀笑了起来:“我不太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
“我也不信,”陈婉坦然道,“但我的确对你有好感,而且,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三次见面,于我而言,便如同观人执棋,虽未窥尽全盘,但棋风可见人品,布局可窥格局,或许有很多人会说你并非是我良配,前路注定荆棘密布,风波不止,但--”
她一字一句:“你不拘礼,不把女子当成物品,有自己的意志和道路,而非一具被门第、规矩、利益雕琢的空壳,这就够了。”
“足够让你押上一生?”
“足够让我‘选’这一次,”陈婉纠正道,“至于结果,是好是坏,是甘是苦,那是我选之后,需要自己承担的东西,就像翻墙的小姐,她选的那一刻是真的,后来的苦也是真的,但若重来一次,她或许还是会翻那道墙--不是为那书生,是为她自己想翻墙的心。”
顾怀心中震动。
他惊觉在这番对话之前,他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仍然抱有一定的成见--或许是因为课本上批判的话太多,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没有自我。
然而,此刻他却从陈婉的口中,听到如此清晰、如此冷静的关于自我选择的宣言。
没有悲情,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要行使她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物品的、最后的一点选择权。
而自己,恰巧成了这个选择的对象。
不是因为爱情,甚至谈不上多深的了解,而是一种基于有限观察的理性判断,混合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对自主命运的渴求。
荒谬,却又合理得让人无言以对。
顾怀的脸上有了几分了然和淡淡的无奈:“陈小姐这般坦诚,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顾公子只需问自己,”陈婉看向他,目光坦然,“是否愿意接受这样一个选择,让我这样的人,成为你未来的夫人?她或许不能带来琴瑟和鸣的情爱,但至少,会有与你并肩面对风雨的意愿,以及,绝不后悔的觉悟。”
竹林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终于完全沉没,天色转为一种朦胧的黛蓝,亭角悬挂的风灯不知何时已被下人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着,思考着--如果说一开始还把这桩婚事当成陈识用来息事宁人的政治联姻,那么现在,陈婉的话便是剥开了这些面纱,将婚姻最本质的交换与合作呈现在他面前。
这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奇异地符合他对这位聪慧女子的认知。
已经与陈识没有关系了--虽然这桩婚事的结果仍然意味着是否与陈识和解,但起码此刻,顾怀做出的选择仅仅着重于他和陈婉之间。
那么,该怎么选?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怀想了想,笑道:“我以后大概会很忙。”
“那希望我能替你多分担一些。”
“会有很多危险。”
“也不会比乱军压境,城破身死更差了。”
“生活上,可能会与你习惯的深宅大院、仆役成群,有很大的差距。”
“这样一来,”她笑着,“就更自由了,不是么?”
顾怀怔了怔,片刻后,也笑了起来。
他深深看了陈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朝那片灯火走去,身影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
“那么,我会努力让你没有选错。”他说。
陈婉眉眼弯了弯,低下头看着脚尖,轻轻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