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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惊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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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驶过了那座加固过的木桥。

陈婉掀起车帘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脏乱、恶臭、充满了流民哀嚎的人间地狱。

相反,这里有着一种让她感到熟悉,但又陌生的,秩序。

熟悉是因为江陵城内也有这种秩序,而陌生是因为,从出城而来的这一路,她看到的都是乱世该有的模样,到了这里却戛然而止。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不知疲倦地轰鸣,将河水送入高处的管道以及纵横交错的沟渠;田垄间,裸着脊背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挥舞着锄头,拉着犁铧,汗水浸入土地;河边,妇孺老幼们浣洗着衣物,偶尔响起的轻笑声飘散在春风里。

每个人都有事做。

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当然,最让陈婉感到惊讶的,还是庄外那排得极长,几乎蔓延到了管道的流民队伍。

她知道这个庄子,或者说顾怀,在招募流民,但眼前的流民数量,实在不像是一个庄子能接纳的。

亦或者说,这些流民知道庄子里已经容不下更多人,但还是固执地不肯离去。

是什么让他们做出这种决定?

陈婉放下了车帘,那双眼角微微挑起,平添几分妩媚的美丽眸子里,除了好奇,也多了一分了然。

这样的声势,也难怪爹爹会感到忧虑了。

江陵城外的一隅,已经自成一片小天地。

“小姐,到了。”

马车停在了庄园的大门口。

陈婉整理了一下裙摆,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庄门大开。

顾怀就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青衫,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表情。

他并没有摆出迎接贵客的隆重排场,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等待着。

春风拂过,让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

顾怀看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少女,目光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或者美貌而有丝毫的波澜。

他当然知道陈婉为什么来。

王家倒台,他吃得太饱,动作太大,那位县尊大人坐不住了。

陈识是个怯懦的人,但也是个聪明人,这年头的文官多半都有这毛病,很大原因是因为出身就比一般人高,苦读中第外放为官,从来没有在生死线上挣扎过,做起事来,难免有些眼高手低。

脑海里的理论总是一套一套的,但落到实处,又往往差之千里。

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但又不想继续看着自己坐大;想要翻脸,但又没有翻脸的勇气。

所以他需要安抚,需要拉拢,更需要一双眼睛,来替他看清这庄子,或者说,看清自己。

派师爷来,显得太生分,像是公事公办;亲自来,又太掉价,显得他这个老师在向学生低头。

所以,把女儿推出来,打着慰问的旗号,既显得亲近,又能达到目的。

的确是好算计。

但这并不让他反感。

相反,这正合他意。

他需要时间消化王家的遗产,需要时间练兵,需要时间种地,现在还不是和陈识撕破脸的时候。

既然陈识想看,那就让他看。

让他看到一部分他想看到的,让他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张威,更无意取代他。

“陈小姐,别来无恙。”

顾怀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语气平淡,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陈婉的美貌对于他来说,没有起任何一点作用。

其他的读书人或许还会大献殷勤,拉近距离,可顾怀自从差点饿死在那座破屋里,便想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站直了活下去的资格之前,实在没有心情谈什么风花雪月。

“顾公子。”

陈婉回了一礼,目光在顾怀那张清秀却略显冷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轻声道:“家父公务繁忙,特命小女子前来,送些酒肉,慰问庄中义勇。”

“有劳先生挂念,”顾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庄内简陋,陈小姐若是不嫌弃,请进。”

陈婉点了点头,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了这座奇怪的庄园。

她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并未在周遭停留太久,而是更多地流连在这个年轻男子的背影上。

这就是顾怀。

这就是那个让父亲夜不能寐,让王家家破人亡,让这江陵城外几百流民视为再生父母的顾怀。

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见过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那些人或鲜衣怒马,或风流倜傥,见着她时,眼中总会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艳,言语间也多是讨好与卖弄,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在那短短片刻里剖开来给她看。

但顾怀不一样。

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得很稳,他回过头来引路时,目光清澈如水,没有惊艳,没有倾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粘稠感。

那是一种真正的平静。

就像是看着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单纯代表着某种政治信号的人,无关男女。

这种平静让陈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寒意。

这意味着,在这个男人眼里,这一身皮囊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有一天两人成为了敌人,他绝不会因为自己是女子,或者因为自己生得美貌,而有丝毫的手软。

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陈婉看着顾怀在前方引路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

说不上是为爹爹感到庆幸,还是惋惜。

庆幸--庆幸这样的人,看起来并没有想要将父亲取而代之的心思,即使她看得出来,凭借他做到的这些事,想要架空一个并无根基的县令,并非难事。

惋惜--惋惜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在这乱世里越走越远,越爬越高,而自己的父亲,那位只会权衡利弊、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县尊大人,终究只能落在后面,慢慢仰望他的背影。

思索间,两人已经走过了庄子大门后的前院,进入了流民的居住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成片的窝棚。

虽然说是窝棚,但并不像陈婉在城外见过的那些那样杂乱无章、污水横流。

这里的窝棚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了宽敞的过道,地面被夯实过,虽然没有铺石板,但并未见到随处泼洒的污物。

甚至在道路两侧,还挖出了专门用来排水的明沟。

更让陈婉惊讶的是,这里很干净。

没有随地可见的污秽,没有满天飞舞的苍蝇,甚至连空气中都闻不到那种流民聚集地特有的臭味。

在不远的地方,几个妇人和孩童正拿着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路面。

“很惊讶?”

顾怀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慢了脚步,淡淡解释道:“开春之后气候转暖,再加上人多,如果不讲卫生,一场瘟疫就能让这里变成死地。”

“所以,居住区有着最严格的规矩。”

顾怀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一块木牌:“不许喝生水,不许随地便溺,不许乱倒泔水,不管是谁,必须每天洗漱,五户连坐,一人违反,五户受罚,还要扣除当天的工分。”

陈婉看着那些正在排队打水的流民,发现他们虽然还有一些衣衫依旧褴褛,但比起那些徘徊在庄外的流民,实在是要干净太多。

“五户连坐...是不是太严苛了些?”陈婉轻声问道,“只是为了干净而已。”

“严苛?”

顾怀笑了笑,“对于这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比起饿死、病死,被扣点工分算得了什么?”

“世道既然崩坏,那就得有新的规矩,只有守规矩的人,才能活下去。”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陈婉,带着几分歉意道:

“抱歉,说了些煞风景的话,陈小姐应该不想听这些琐事,我们去那边...”

他以为陈婉会露出厌恶或者不耐烦的神色。

毕竟,那些大家闺秀,哪个不是养在深闺,听得最多的也就是诗词歌赋、家长里短,谁会关心流民怎么上厕所,怎么倒泔水?

然而,陈婉没有。

“不。”

她突然开口,转过头,那双眸子认真地看着顾怀:“我很喜欢听。”

顾怀一愣。

“以前在府里,爹爹从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让我读《女诫》,学琴棋书画,”陈婉看着那些忙碌的流民,“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书里写的那个样子,我其实还想听更多一点,比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顾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并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敷衍。

她是真的在听,也是真的在想。

果然,这个县令千金,似乎和她那个只想做个太平官的爹,确实不太一样。

这倒是...有点意思。

“因为希望。”

顾怀沉默片刻,眼中的那层疏离感,似乎稍微淡去了一些,坦然说道:“因为我给了他们希望。”

他指着远处正在平整的一块空地:“这里只是暂时的,等到秋收,或者更早,我会允许他们在那边,那片更高、更向阳的地方,用他们攒下的工分,换取砖瓦木料,去盖一间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

“庄子会出砖,出木料,甚至会帮忙规划。”

“自己的房子?”陈婉有些诧异,“他们是依附于你的流民,难道他们住哪儿,也要你操心么?甚至还要给他们置办产业?”

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在这个时代的认知里,佃户依附于地主,身家性命都是主家的,哪里有拥有私产的道理?

“因为人是有私心的,一个好的、属于自己的居住环境,能让人更有尊严地活着。”

顾怀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房子是我的,他们只是借住,那坏了他们不会修,脏了他们不会扫,若是敌人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但如果房子是他们自己的...”

“那是他们一砖一瓦攒出来的家业,是给老婆孩子遮风挡雨的地方。”

“为了这个家,他们会没日没夜地干活,会把每一粒粮食都收进仓里,当敌人来的时候,他们会拿起锄头,跟敌人拼命。”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给的不是房子。”

顾怀轻声说道:“我给的是恒产,有恒产者,必有恒心。”

陈婉静静地听着。

有恒产者有恒心。

这是孟子里的话,她读过,也背过。

但她从未想过,这句话竟然可以这样用,竟然可以在这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身上,变成一种现实。

“而且,这也不是白给的。”顾怀再次说道。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申到了工分制。

这些事情在庄子里稍一打听便能知道,所以实在没有必要藏私。

顾怀讲起了一开始的大锅饭,那时候流民们干活换吃的,有些机灵的人就变成了懒汉;讲到了后来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还讲到了现在的工分供销社,让流民可以用工分换盐,换布,换肉。

顾怀从怀中摸出代表工分的木片,递给陈婉,看着她有些茫然却又努力想要理解的神情,嘴角微挑。

于是,他提到了自己以后想要实现的、更加遥远的东西。

“甚至于,如果这世道能稍微安稳一点...我还打算把地分给他们。”

“分地?!”

这下陈婉是真的震惊了,“把地...分给他们?”

“包产到户,”顾怀吐出一个这个时代绝对无法理解的词汇,眼中闪烁着一种陈婉从未见过的光芒,“交足了公家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陈小姐,你信不信,到时候,同一亩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会比现在多得多?”

陈婉捏着那块粗糙的木片,怔怔地看着顾怀。

她仿佛意识到了些什么,可当想伸手去抓时,又什么都没抓住。

她没有办法理解,只是能冥冥地感觉到,顾怀试图在这个崩坏的世道里,建立一套新的规则。

一套不依靠压榨,而是依靠激发人心里那点希望甚至贪欲,来让所有人一起活下去的规则。

这很大逆不道。

但这...真的很让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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