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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来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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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甚至像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他还看到了那座立在河边、虽然还没完工但气势惊人的巨大水车。

那复杂的结构,那巨大的轮辐,绝不是乡野村夫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说明庄子里有能人,有懂得墨家机关术的匠人。

他还看到了远处那片连绵的、规整得像棋盘一样的盐池。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那种规模,那种布局,显然不是一群在乱世活不下去的人能搞出来的。

更让他警惕的,是庄子的反应。

虽然外面的流民在尖叫、在奔逃,但在那高大的围墙之上,在那些望楼和箭垛之后,他并没有看到慌乱。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响起,随着锣声,围墙上的人影开始快速移动,他看到了探出的人影,看到了长矛的丛林,那些青壮--不,应该说是守卫--动作干练,满脸警惕。

“有点意思...”文士眯起了狭长的眼睛,“外乱内稳,令行禁止,这可不像是一般的土财主。”

他回想起在江陵城里打听到的消息。

刘全和这个庄子的主人有过合作...据说是县令陈识的学生...雪花盐是这里产出来的,如今还在大规模招纳流民...

像不像义军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头目起兵前的模样?

如果只是一个破庄,些许流民,还有大腹便便的地主老财,那依着铁牛,屠了也就屠了。

但如果是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甚至还能产盐,有组织能力的主家,说不定他还能为大帅,为这一支赤眉军,找来新的成员?

先谈一谈,总比打有利益得多啊...

“点起火把,把咱们的旗号亮出来。”

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朝着那扇紧闭的庄门走去。

......

庄园,围墙之上。

风有些大,吹得顾怀身上的儒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最高处的箭楼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群正在逼近的不速之客。

虽然他不止一次设想过与赤眉军的遭遇,虽然他在心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应对的方案,但当这群真正代表着乱世毁灭力量的“蝗虫”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压迫感,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窒息。

果然,荆襄地区是赤眉军的主要活动区域,避不开。

这些人,不是刘全那种阴沟里的老鼠,也不是之前那些饿疯了的流寇。

这是真正杀过人、屠过城、见过尸山血海的军队。

哪怕只有二十个人,但他们所代表的身份,所凝聚在一起的煞气,也隔着几百步刺得人眼睛生疼。

“杨兄,”顾怀转头看向身旁,“你怎么想?”

杨震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一行人,手中的强弓已经上弦。

“应该不是赤眉军的溃兵。”

杨震给出了评价:“有马,而且有旗号,令行禁止,尤其是那个领头的黑大汉,那两把板斧起码八十斤,一般人提都提不起来。”

顾怀沉默片刻:“所以,咱们惹不起?”

“凭现在的护庄队,借助地利,或许能把他们全留在这里,但是,杀了这二十个,后面会有两百个,两千个。”

杨震说道:“没错,咱们确实惹不起这帮畜生。”

“听起来杨兄你对赤眉军有很深的成见。”

杨震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厌恶。

“当然,他们是叛贼!是流寇!是一帮没有道德、不被王法约束的畜生!你听听刚才那个流民的惨叫,这一路走来,他们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百姓!”

“来江陵之前,我在北边见过他们,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们吃光了百姓的粮食,然后吃耕牛,耕牛吃完了...他们就吃人!”

“他们裹挟流民,逼良为娼,把人当成两脚羊赶在阵前消耗官兵的箭矢...”

“现在,这群畜生就在咱们庄子门口。”

“只要你一句话,”杨震猛地转头看向顾怀,“我带人冲出去,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杨震,又看了看墙下那些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知道杨震说的是真的。

乱世之中,所谓的“义军”,在起事之初或许还有几分活不下去的无奈,但随着战火蔓延,秩序崩坏,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早已沦为了比官兵更可怕的强盗、野兽。

但是...

“杀了之后呢?”

顾怀反问。

“你也说了,杀着二十个人简单,但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几千大军来踏平这里!那时候,这庄子里那六百多号人,谁能活?”

“我们是官府承认的团练!”杨震皱眉,“我们可以向江陵求援!那个陈识虽然是个懦夫,但他也不敢看着赤眉军在城外胡作非为吧?”

“求援?”顾怀冷冷一笑,“杨兄,你太天真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们这里一打起来,陈识做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派兵救援,而是下令关死江陵的城门?”

“我们没有援军。”

“我们只有自己。”

“现在这些人还没动刀子,就说明有事想和咱们谈,咱们承担不起拼命的代价,也就只能看看对方想要什么。”

杨震的手微微一抖,那张拉满的弓轻轻晃动。

他知道顾怀说的是对的。

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是兵,虽然是逃兵,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守土安民的边军,让他眼睁睁看着顾怀去和这群杀人如麻的畜生接触,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能为自己的个人喜怒,而连累身旁的顾怀,身后的庄子,惹上绝不可能抗衡的赤眉军么?

“杨兄,你忠于朝廷吗?”顾怀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杨震一愣,随即怒道:“如今这世道,朝廷还有什么值得忠的?我只求问心无愧!”

“那就对了,”顾怀整理了一下衣襟,“既然不忠于朝廷,那就不必背负那些所谓的‘大义’。”

“我要做的,不是当忠臣孝子,也不是当道德圣人。”

顾怀转过身,看向墙下那成片的流民,看向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妇孺。

“我要做的,只是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外面的人是朝廷的官兵,还是起义军的士卒,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只要能走出一条新路来...哪怕是和他们做交易,我也在所不惜。”

“我希望你也能想明白这一点--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顾怀不再看杨震,径直走到墙垛边。

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独。

他探出身子,看向那个在庄外停下脚步,没有喊话,只是静静等待的文士。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一个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的狡诈军师。

一个是在乱世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年轻庄主。

文士摇着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顾怀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渊。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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