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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淬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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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流寇从老何他们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处嚎叫着钻了进来。

老何和他手下工程队的几个汉子,正用木板和身体死死堵着,王二也带着人冲了过来,用镐头和扁担,对上了绕过来的十几个流寇。

“给老子滚开!”

一个流寇眼中泛着绿光,一刀劈向王二。

王二没退一步,他婆娘孩子就在身后!他咆哮着用镐头砸倒一人,胳膊上却也挨了狠狠一下,鲜血淋漓。

这个老实本分的汉子咬着牙,看了一眼伤口,反而更激发了凶性。

“滚出去!”他怒吼着,继续挥舞着镐子,但发现这边有缺口的流寇越来越多,这些平日里只会种田的佃户几乎就快拦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杨震到了。

大门那边已经稳住,流寇们冲不进来,他也终于能放手支援西墙这边。

只见他如下山猛虎,几个箭步就冲到缺口处,短刀划出匹练,精准地格开砍向王二的攻击,反手一刀,便割开了那名流寇的喉咙。

“别出去,背靠着背,只要他们冲不进来,我们就赢了!”

杨震低吼着,让原本一盘散沙的汉子们在倒塌的墙边组成了新的人墙,瞬间就将冲进来的几个流寇砍翻在地。

外面的流寇本就是被饥饿逼到走投无路而汇聚起来的流民,全靠一股气撑着。

眼见大门久攻不下,缺口处又遭遇如此强硬的反击,领头的人看着地上躺倒的同伴,再看看庄园内那些虽然恐惧却死战不退的眼神,那点饿出来的狠劲终于被压倒了。

“走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残余的流寇如同退潮般,丢下几具尸体和伤者,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夜色之中。

庄园内外,顿时陷入一种战后的诡异安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

战斗结束了,庄园...保住了。

杨震持刀立于围墙上,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流寇消失的方向,确保他们是真的溃散。

片刻后,他缓缓收刀归鞘,转身巡视起了战场。

他先去了大门,没有去管那些欢呼劫后余生的巡逻队员,而是先统计战损。

轻伤三人,无一阵亡。

堪称奇迹。

然后,他走向西墙缺口。

这边付出的代价要高一些...但依然没有人死去。

王二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皮肉外翻,他婆娘正撕心裂肺地哭着,用刚洗干净的麻布给他包扎。

他的两个孩子吓坏了,一左一右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敢松手。

“哭啥!这不好好的嘛!”王二脸色惨白,却咧嘴笑着,“挨一刀怎么了,能赶跑那些狗日的,值!”

除了他,还有更多。

提着锤子一瘸一拐的老何,兴奋得满脸通红仍然没缓过来的汉子,一手一块石头东张西望的半大小子,还紧紧握着扁担死死盯着外面夜色的寡妇...

杨震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自己半个时辰前,在心中对这些人的评价。

--累赘。

他沉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愧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没有人是累赘,区别只在于,他们有没有拼命的理由。

起码这些人,在保卫这个庄子的时候,或许笨拙,或许混乱,但要比他见过的很多边军孬种都更悍不畏死。

顾怀是对的,他给了这些人一碗粥,一个家,然后这些人也用他们的方式,回报着他。

而他杨震,一个在乱世没有归处,没有眷恋的逃兵,也丢掉了以往的生存方式和冷漠,在这里找回了当年刚刚参军时候的...一点热血。

杨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持刀立于庄园门口,望着流寇逃窜的黑暗远方,又回头看了看庄园内,那劫后余生、重新升腾起的烟火气。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

暮色渐合,江陵城华灯初上。

顾怀负手,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渐次冷清的街道上。

穿过一条卖晚食的小摊,趁着人流拥挤、热气腾腾的瞬间,顾怀身形一矮,闪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条路,身后那道视线,消失了。

他脸上那层为生计奔波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没有去往出城的方向,而是折向城东,那里是官宦与富户聚居之地,氛围与城南的混乱截然不同。

一家名为“墨韵斋”的文房铺子出现在街角,灯火通明,透着股清雅的书卷气。

顾怀略整了整有些褶皱的儒衫,迈步而入。

店内客人寥寥,檀香袅袅,他的目光掠过架上琳琅的宣纸、湖笔、端砚,最终停留在一排做工精巧的木盒上。

细细挑选,指腹拂过光滑的木纹,最终选定了一个不大不小、用料扎实、打磨得温润光洁的紫檀木盒,没有太多的雕饰,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雅致。

“劳驾,再取一刀最上等的玉版宣,一锭青墨。”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付完钱,将那紫檀木盒与宣纸墨锭小心包好,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向伙计询问道:

“不知可否借贵店静室一用?有急事尚需修书一封。”

得了应允,他被引至后院一间清净的雅室,窗明几净,一灯如豆。

顾怀在桌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灯火下,那不到一钱的“雪花盐”,折射出晶莹剔透、宛如碎玉般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撮盐用最上等的宣纸包好,然后郑重地放入那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拢。

万事俱备。

然后,他缓缓研墨,墨香清冽,瞬间压下了这乱世的血腥与焦躁,让他心神愈发空明。

他闭目回忆了片刻这具身体作为读书人的前半生,然后提笔,悬腕,略一沉吟,便落笔纸上。

“学生顾怀,顿首拜上县尊大人座前。”

“学生有一奇物,洁白如玉,味纯而正,思及先生清介,或可佐餐...”

“且此物乃祖传方法精制,或可助力盐务...”

字体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谦卑,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是投其所好,雪中送炭而已。

写罢,封好。

顾怀持盒而出,谢过掌柜,身影没入夜色,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了无痕迹。

县衙。

门楼高耸,石狮肃穆,顾怀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侧后方的角门。

此处僻静,灯火也稀疏许多。

站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顾怀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聆听门内的动静,又似在最后斟酌。

随后,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略带不耐的询问:“谁啊?这么晚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顾怀。

“不知道衙门下值了?有事明天再来!”

顾怀微微躬身,露出了一个翩翩公子般的微笑:“深夜叨扰,实在冒昧,学生顾怀,有私信一封,并些许雅物,欲呈于县尊大人。”

“雅物?什么雅物?”门房撇撇嘴,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穷书生他见多了。

顾怀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拜帖,同时,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房的手中。

门房掂了掂那块银子,脸上的不耐烦稍减,但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放这儿就行了。”

“老丈。”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厉。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紫檀木盒。

“此物,学生只敢呈于县尊,不敢假手他人。若因此物而误了县尊大人的大事...学生担待不起,怕是...”

顾怀没有把话说完。

那门房在县衙当差一辈子,最是人精。

他看着那精致的木盒,又看着顾怀那双在夜色中清亮得可怕的眼睛,再联想拜帖上的“学生”二字和那句“县尊大人的大事”。

他心里猛地一个激灵。

这种读书人之间的事情,要是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他不敢怠慢了,接过信和木盒,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小人晓得轻重,明日一早定当亲手送上。”

顾怀微微摇头,轻声开口:“现在。”

“现在?可县尊已经歇下...”

“老丈不用担心,如果县尊大人发怒,一切也有我担待,”顾怀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茶楼,“我会在那里等。”

见门房终于应允,顾怀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如竹。

他走上茶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点了一壶清茶。

茶香氤氲中,他凭窗而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焦躁与不安,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该做的,都已做了。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时间在茶香的袅袅升腾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雅室外的廊道上,终于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正朝着他这间雅室而来。

如同雕像的顾怀终于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递到唇边。

嘴角,也轻轻挑出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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