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希望(2/2)
为了那碗能插进筷子的稠粥,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多喝一口米汤,所有人都在拼命。
老何的铁锤声,回荡在整个庄园。
他不仅在修墙。
他还在按照顾画的新图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繁复的图纸--在庄园最隐蔽的角落,改造那个秘密的“制盐工坊”。
新的过滤槽,多灶眼省柴灶台...
提着锤子的老何几乎不眠不休,连带着工程队修复庄园的进度也开始肉眼可见。
他曾经是个受人尊敬的匠人,而乱世让他成了废物,在江陵城的码头绝望等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能再有这么重新握起锤子的一天。
女人孩子们也在福伯的带领下,清理出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杂草。
清理水井,开辟菜地,腾出还能住人的房屋。
顾怀和李易则是在工坊区,制定了严格的“分段式流水线”。
“一组只管运原料,二组只管烧火,三组只管过滤。”
“三组隔离,最大程度减少拼凑出完整制盐法的可能性。”
李易拿着记录工分以及事务的木板,轻轻点头记下顾怀的话,如果说现在的福伯是专管后勤,老何是建设核心,他这个庄子里除了顾怀外唯一的读书人,就更像是个大管家。
或许对于一个曾饱读诗书的士子来说,看着一个废弃的庄园一点一点焕发活力,并没什么好值得开心骄傲的。
但想到曾经在冰天雪地里狼狈地逃难,想到吃下有毒的野草差点一命呜呼,如今这种生活...却是让他懂得了书上那些圣贤道理之外,更重的东西。
傍晚。
吃饭的时间到了,庄子里的每个人都很紧张,尤其是那些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什么“工分”,什么“按劳分配”,他们都听不太懂,他们唯一懂的,只有顾怀的那句承诺。
干活,就能有饭吃。
干得越多,就能吃得越多。
这种在平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乱世里却成了奢望,顾怀的承诺他们信了,或者说,他们除了信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废墟里麻木等死的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做完了能得到什么,有几个人会不想去试试呢?
但现在,兑现承诺的时刻到了,他们却开始害怕了。
害怕那位年轻的公子让人把他们赶走,害怕所谓的稠粥寡淡得能照出人的脸,害怕所谓的承诺只是欺骗他们卖力劳作的工具。
他们畏惧而又满怀希冀地等待着。
而顾怀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这份期待。
福伯和李易拿着工分册,站到了大锅前。
“工程队,上等工分!”李易高喊,中气十足。
“稠粥!加盐末!”福伯亲自掌勺,一勺下去,满满一碗。
老何带着他手下那群汉子,昂首挺胸地领走了最大份的食物。
“后勤队,中等工分!稠粥!”
所有人都捧着碗,呆呆地看着碗里那插上筷子也绝对不会倒的食物。
工程队那些汉子,更是在尝到咸味的同时,几乎痛哭流涕。
铁匠老何端着碗,蹲在墙角,正要狼吞虎咽。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李易那个瘦小的弟弟李昭,也正捧着一碗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粥。
李昭负责的是清洗滤布,也拿到了“中等工分”,换来了一碗粥,虽然没有加盐,但他吃得很高兴,小脸埋在碗里。
老何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战乱中饿死的儿子,和李昭年纪差不多的儿子。
如果...
如果自己的儿子当初也能遇到公子这样的人...
如果当初也有一碗这样凭力气换来的粥...
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是个匠人,他会打铁,会修一切东西,但他修不好儿子的命。
一股巨大的悲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瞬间冲垮了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
他说不出话,所以他端着那碗粥,走到顾怀面前,顾怀正在和李易讨论明天的物料,看到老何面色激动地走来,抬头温和地问道:
“老何,怎么了?不够吃?”
老何拼命摇头,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刚直了一天腰杆的铁匠,双膝一软。
重重跪下,用额头对着顾怀脚下的泥土。
“咚!”
一声响头。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正在吃饭的流民、佃户,全都自发地停下动作。
那些汉子,那些妇人,那些孩子。
他们默默地端着碗,朝着顾怀的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在乱世里,能给别人一条活路的人,太少了。
“谢公子!”
“谢公子赐活路!!”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杨震、李易站在顾怀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旁的福伯老泪纵横,喃喃道:“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少爷他长大了...”
“他已经能,撑起一片天了。”
......
然而日暮下的温暖并没能持续太久。
或者说乱世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院子里,几十个刚刚找到希望、跪地感恩的流民还没散去,杨震冰冷的声音就在顾怀耳边响起:
“庄外有人!”
话音刚落,那扇刚刚被老何勉强修复、还没来得及上第二遍桐油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踹开!
“砰!”
来人正是刘全手下的那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一口黄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缩成一团。
黄牙却根本没看那些流民,大概在他眼中,乱世流民,哪里算人?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落在了顾怀身上。
“哟,顾公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这个有了新气象的庄子,“这是发财了?买下这么大块地方,还养了这么多废物,可真有钱呐。”
顾怀脸色阴沉了下来,杨震按刀走到他身边。
“如果我没记错,离交货应该还有两天。”他说。
“是还有两天,”黄牙怪笑一声,“但我们刘爷说了,既然你顾公子现在家大业大,那下次交货的量,自然也要涨涨。”
黄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斤。”
“五天后,刘爷要一千斤雪花盐。”
话音落下,杨震的眼睛微眯,手握上刀柄,杀气几乎瞬间就弥漫开来。
之前提的两百斤就让他们疯狂奔走!一千斤?!
那股在战场上凝练出的、如同实质的血腥味,让黄牙带来的泼皮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是地痞泼皮,习惯了肆无忌惮没错,但杨震,是杀过人的。
顾怀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但他还是朝着杨震微微摇头,止住了这曾经因为看不惯就敢悍然出刀逃离军伍的汉子。
“一千斤?我交不出来。”
“我们刘爷不管这些,到时候拿不到货,公子你就该想一想该不该拿方子买你们的命了,”黄牙笑道,“咱们刘爷可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和你们做生意,给你们钱,结果你们就用刘爷的钱来干这些破事...哈,要我说,你就早点把方子拿出来得了,何必自己死守着?要是耽误了咱们刘爷的大事,到时候可别说咱们刘爷不讲情面了。”
顾怀沉默片刻,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些话说得可真漂亮...面子里子都有了,看起来刘全做盐枭还是太屈才,这种万事都不留把柄的人,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一千斤,可以,”他说,“但我需要时间,半个月。”
“半个月?”黄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五天。”
“五天绝无可能,”顾怀迎着他的目光,“逼死了我,你们一两盐都拿不到。”
“十天!”
“这是我的底线。”
黄牙盯着顾怀冰冷的眼睛,他权衡了片刻,想起了来时刘全的吩咐,今日尽量不要撕破脸。
“...好!”黄牙狞笑起来,“十天!十天后,我带人来取货,到时候要是货不齐,呵,我带来的人,可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他威胁地看了一眼那些流民,带着人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让他们都散了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劳作,”顾怀看向福伯和李易,“让他们别想太多,天大的事情,也有我顶着。”
脸色有些惨白的李易和福伯点头离开,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杨震。
“看起来是狮子大开口,但他根本不是在要盐,”他说,“而是我买下庄园、接纳流民的动作,让他感觉到了失控。”
“失控?”
“在确认过我的确可以制出精盐后,或许他本来是想慢慢养着我,但现在,他等不及了。”顾怀冷冷道。
“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之前那批雪花盐太过受欢迎让他想要扩大市场,也比如是不想看我一点一点壮大,总之,今天这些话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干净了许多的院子:“他已经没有耐心再跟我玩下去了,方子他势在必得,所以十天后,无论我交不交得出盐,他一定都会动手...吞并这里。”
片刻的安静后,顾怀转身,目光如刀,看向杨震。
“杨兄。”
“嗯。”
“从现在开始,你从那些流民佃户里,挑选十个最狠、最机灵的青壮。”
“要求只有一个--”
顾怀声音里的冰冷,让杨震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们的父母妻儿,必须都在这庄园里!”
杨震瞳孔一缩,然后瞬间明白。
他沉声问道:“...要撕破脸了?”
顾怀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摇头。
“不。”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