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路(1/2)
夜色如墨。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火苗,将三个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顾怀将最后一点清水倒入一个豁口的陶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袋灰黑色的矿盐坯倒出一部分。
粗糙的盐块在水中缓慢溶解,形成一罐浑浊不堪、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泥汤。
“杨兄,麻烦把草木灰水递给我。”顾怀的声音因饥饿和专注而有些沙哑。
杨震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旁边一个瓦盆推近了些。
做完这些,他抱臂靠在对面土墙上,虬髯遮掩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带着点审视和好奇,也带着点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对顾怀的折腾不抱希望,现在想来,之所以留下,更多还是因为无处可去。
顾怀没在意他的沉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头的事情上。
竭力回忆着那些已经渐渐模糊的化学知识,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根削干净的树枝,将灰水缓缓倒入浑浊的盐水中。
搅拌,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然而,除了盐水颜色似乎变得更深、更浑浊之外,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阴沉--难道比例不对?还是自己记错了?
“少爷…”草铺上的福伯挣扎着半抬起头,蜡黄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满是灰败与痛惜。
他看着顾怀对着罐污水魔怔般的样子,只以为少爷是饿极了,或是白日受了太大惊吓,才会生出这等不切实际的妄想。
杨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眼神里仅剩的那点好奇也淡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疲惫。
他移开目光,似乎连这点旁观的心思也懒得再有。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天亮了我就离开,你们主仆...自求多福吧。”
他转身准备去休息,觉得留在这里看一个书生发疯,纯属浪费时间。
“不对...”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簇几乎要被失败浇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是碱度不够!杂质太多!”
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开始,他仔细调整草木灰和水的比例,让新的灰水浓度更高,质地更显粘稠。
然后,他再次将新的灰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注入新制的盐水之中。
浑浊的盐水中,开始出现细微的、絮状的白色沉淀!它们如同冬日里最初的雪霰,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沉降!
顾怀没有停顿,他迅速将叠了数层的粗布滤布固定在一个破陶碗上,小心翼翼地将产生沉淀的盐水慢慢倾倒上去。
浑浊的液体透过滤布,滴落的滤液,竟真的变得清澈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淡淡的黄色,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苦涩气,已大为减弱!
小火苗重新被拨旺,舔着罐底,终于,当罐中水分即将蒸干时--
奇迹出现了。
白色的结晶,开始沿着罐壁悄然析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罐底铺满了一层细腻、雪白、晶莹剔透的颗粒!
杨震原本移开的目光瞬间被拉了回来,他抱臂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纯粹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福伯也停止了咳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有些陌生的小少爷,嘴巴微微张着。
那罐底白色,是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在这昏暗、破败、充满绝望气息的土坯房里,宛如劈开黑暗的一道曙光!
顾怀死死盯着那层白雪,呼吸都为之停滞,直到陶罐被烧得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在微微颤抖。
“成功了,”他说,语气里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然后小心地用木勺小心刮下一点,递给杨震,“杨兄,尝尝。”
杨震沉默地看着那勺白雪,又抬眼看了看顾怀,这才伸出粗大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瞬间,这个虬髯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尝过官盐的涩,尝过矿盐的苦,但从未尝过如此...如此纯粹的咸!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怀,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震惊,他没有说话,但那剧烈收缩的瞳孔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这个汉子内心的天翻地覆。
顾怀又将一点点盐末送到福伯嘴边,老仆颤抖着舔了一下,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老泪瞬间纵横:“少爷!这...这...”
“只是一些简单的道理而已。”顾怀轻声打断他,然后目光转向杨震,变得深沉起来。
在决定让杨震旁观整个制盐过程时,顾怀就在赌。
赌这个见惯了生死、心有不平的逃兵,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份底线,不会生出见财起意的贪婪。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杨震的眼里满是震惊,而没有杀意。
而杨震也将目光投到了顾怀身上--这个家徒四壁、险些饿死的书生,就用那些溃兵留下的、狗都不屑多啃的粗劣矿盐,加上随处可见的草木灰和清水...
就在这漏风的破厨房里,变出了这等闻所未闻的精盐?
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读书人?
“这个,值钱吗?”顾怀满带着希冀问道。
杨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很值钱。”
“这一小勺,在边关能换一条人命。”
......
“东西虽然做出来了,但怎么卖才是个大问题。”
在赢得与这个操蛋世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搏杀后,顾怀的声音仍然有些激动的颤抖,但他还是冷静分析道:
“太扎眼了,官府、盐枭,都不会放过我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我们只能一点点地卖,换最急需的东西,绝不能引人注目。”
沉默听着的杨震再次对这个书生高看了一分,凝重地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是换粮食,”顾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杨震身上,“杨兄,我不熟悉此地,福伯又病重,只能拜托你去城里。找个不起眼的杂货铺,用这个,”他撕下一块干净的里衣布料,包了一小撮,约莫半两重的精盐,“换些粟米,能有点肉干或者油最好,再买更多的矿盐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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