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破局(1/2)
温州瑞安。
空气里全是机油味和铁屑的腥气。
路边沟渠流着黑水,两层小楼一家挨着一家,每家楼下都传来冲床哐哐砸铁的声音。
毛子捂着胸口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两万块现金。
他在吕家军身后半步跟着,眼睛不住地往四周瞟。
这地方乱。
到处是光着膀子的外地工人和堆成山的废铁料。
吕家军停在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前。
门口没挂牌子,只用红油漆在卷帘门上写着“精工”两个字。
里面传来车床切削金属的尖啸声。
毛子擦了一把汗。
这哪是什么大厂,连个正经门脸都没有。
吕家军抬脚进去。
满地油污,铁屑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三台崭新的数控车床正在运转,旁边堆满了刚刚加工出来的齿轮。
一个穿着背心、满身油黑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工人吼。
那是温州话,听不懂,但语气很冲。
男人转头看见吕家军两人。
手里还捏着把游标卡尺。
“干什么的?招工去村口,买废铁去后门。”
男人没好气。
吕家军没说话,走到料框边,伸手拿起一个齿轮。
还是热的。
那是摩托车变速箱的二档齿轮。
他看了看齿面,又用手指肚摸了摸倒角。
“20CrMTi钢,渗碳淬火,硬度在58到62之间。”
吕家军放下齿轮。
“精度做得不错,就是去毛刺的工序糙了点。”
中年男人愣住。
手里的卡尺放了下来。
行家。
这一开口就是材料牌号和热处理工艺,不是那种倒腾废铁的二道贩子。
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吕家军。
“老板哪里发财?”
“渝城。”
吕家军掏出烟,红塔山。
递过去一根。
男人接了,夹在耳朵上。
“渝城?那么远跑来买几个齿轮?运费都不够。”
男人摆摆手,转身要走。
“我不做散单,也没空伺候零买的,出门左拐有家废品站,那边有拆车件。”
毛子急了,刚想说话。
吕家军拦住他。
“我要一千套。”
男人脚步停住。
转过身,眼神变了变。
“多少?”
“一千套变速箱齿轮,还有两千个活塞环,五百根连杆。”
吕家军报出一串数字。
“只要你能做,以后每个月都是这个数。”
男人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
深吸一口。
“口气不小。你知道这得多少钱吗?”
“现钱。”
吕家军看了毛子一眼。
毛子咬牙,把帆布包拉链拉开。
那一捆捆扎好的大团结露出来。
男人的烟灰掉在地上。
这年头,三角债满天飞。
大厂拖欠货款是常事,做实业的最缺就是现金流。
拿着现金上门求货的,那是财神爷。
男人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堆出笑。
“贵姓?”
“免贵,姓吕。”
“吕老板,里面请,喝茶。”
二楼办公室。
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
男人叫张大炮,这片有名的刺头,技术好,脾气臭。
“吕老板,既然是行家,我就不玩虚的。”
张大炮倒茶。
“你要的货我有,质量你也看了。但我这人不赊账。”
“我也没打算赊账。”
吕家军端起茶杯,没喝。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价格,我要你给一级代理商的底价。”
张大炮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这不合规矩。你这量虽然不小,但跟总代比还是差远了。”
“总代给你压款吧?”
吕家军放下茶杯,看着张大炮。
“三个月?还是半年?”
张大炮没说话,脸色沉下来。
这是痛处。
货发出去了,钱回不来,那是所有小老板的噩梦。
“我给你现钱。”
吕家军把帆布包拎到桌上。
“这里是两万。这批货款付清,剩下的存在你这儿,算下批货的定金。”
“预存?”
张大炮从没听过这种玩法。
这年头谁不是先把货骗走再说,哪有把钱压在别人手里的。
“对,预存。”
吕家军敲了敲桌子。
“我不压你款,你也别给我玩虚头巴脑的。我要最好的货,最低的价。”
“只要质量有一点问题,或者让我知道你给别人的价更低。”
吕家军站起身,居高临下。
“这钱就当给你买药吃。”
张大炮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着吕家军。
这年轻人身上有股狠劲。
比那些满嘴跑火车的皮包公司老板强太多。
“成交。”
张大炮伸出手。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和油泥。
吕家军握上去。
有力。
“毛子,点钱。”
……
三天后。
渝城火车站货运处。
梅老坎扛着麻袋往三轮车上装。
这麻袋沉,死沉。
里面装的全是铁疙瘩。
回到兄弟车行。
卷帘门拉下一半。
梅老坎把麻袋口解开,哗啦啦把东西倒在地上。
一个个崭新的齿轮、活塞、连杆滚落出来。
油纸包着,撕开一看,锃亮。
“乖乖……”
梅老坎拿起一个活塞环,对着灯光看。
“这做工,比陈国强以前进的所谓原厂货还好。”
“那是。”
毛子蹲在地上,拿着算盘拨弄。
“这一趟跑下来,加上运费,成本才不到以前的三成。”
毛子手都在抖。
“三成啊!军哥,咱们这是要发财啊!”
以前进一个活塞环要八块,现在只要两块五。
这中间的差价,全是纯利。
吕家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新齿轮把玩。
“别急着高兴。”
“把这批货换上去,把以前那些库存全清了。”
“以后兄弟车行,只用这种件。”
正说着,门口传来刹车声。
一辆面包车停下。
下来个胖子,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
王胖子。
渝城最大的摩配批发商之一。
以前陈国强乃至整个码头的货,大半都是从他这儿拿。
这两天他慌了。
兄弟车行生意火爆,却连着一个星期没找他进货。
再不来,他这季度的任务完不成了。
王胖子挤进门,脸上堆着笑。
“哟,吕老板,忙着呢?”
吕家军没抬头,继续擦着手里的齿轮。
“王老板稀客。”
“这不是看您好几天没动静了嘛,来看看是不是缺啥货。”
王胖子眼尖,一眼看见地上那堆散落的零件。
心里咯噔一下。
这包装,这成色。
不像本地货。
他凑过去,捡起一个连杆。
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锻造工艺,这光洁度。
比他仓库里那些大路货强多了。
“吕老板,这是……”
“朋友送的。”
吕家军把手里的齿轮扔进梅老坎的工具箱。
当啷一声脆响。
“王老板有事?”
王胖子把连杆放下,手心冒汗。
“那个……吕老板,咱们之前的合作不是挺愉快的嘛。您这要是嫌价钱高,咱们可以商量。”
“商量?”
吕家军站起来,走到王胖子面前。
比王胖子高半个头。
压迫感十足。
“上个月那个曲轴,你给我报一百二。我查了,出厂价四十。”
王胖子干笑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还有运费、仓储费不是……”
“我也没说你不能赚。”
吕家军语气平淡。
“但你把我当傻子宰,这就没意思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货。
“这东西,质量比你的好,价格比你的低。”
“王老板,你说我还找你干什么?”
王胖子看着那一地零件,像是看见了鬼。
这吕家军到底什么路子?
能搞到这种货源,还不经过中间商。
这是要把他们这些二道贩子的饭碗砸了啊。
“吕老板,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您这样搞,是不是有点太绝了?”
王胖子语气里带了点威胁。
“这渝城的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圈子?”
吕家军笑了。
笑得王胖子心里发毛。
“从今天起,这圈子的规矩改了。”
吕家军拿起一张刚印好的名片。
上面印着“兄弟车行优质配件专供”。
塞进王胖子衬衫口袋里。
“以后你也别去跑厂家了,直接从我这儿拿货。”
“我给你批发价。”
王胖子愣住。
彻底愣住。
这剧情不对啊。
他是来推销的,怎么反倒变成下家了?
“你……你要做批发?”
“不行吗?”
吕家军转身,不再看他。
“老坎,送客。”
梅老坎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那一身腱子肉,像座铁塔。
“王老板,请吧。”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看了眼地上的货,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
灰溜溜走了。
毛子看着面包车开走,笑得肚子疼。
“军哥,你看他那脸,跟吃了苍蝇一样。”
“这才刚开始。”
吕家军看着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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