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出尔反尔(2/2)
巨大的震惊和强烈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本以为只是利用璇玑锁引蛇出洞,暗中追踪,却不想营造社竟悍然杀人灭口,将柳如是置于如此险境。
这不仅是对朱由校的背叛,更是对他自身信念的践踏。
骆思恭面色凝重,迅速分析着局势,同时也看出了朱由校对柳如是的重视:
“殿下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柳姑娘安危。她身处命案现场,是重要人证,更是璇玑锁的经手人,应天府定会严加盘问,甚至可能屈打成招以结案。”
“其二,墨家动向。那吴掌柜身份已明,且激活了追踪印记,此乃重大线索,必须立刻追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营造社失控。”
“白世镜此举,已公然违背与殿下的约定,其心可诛!他敢在柳姑娘处动手,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做出更疯狂之事。”
魏忠贤阴柔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殿下,柳姑娘那边……确是个麻烦。”
“她身份卑微,卷入命案,应天府那些官儿,最擅长的就是拿这等无根浮萍顶罪结案,好对上有个交代。”
“若要彻底干净……奴才倒是有法子让她‘病故’于狱中,一了百了,璇玑锁也能悄无声息收回。”
“如此,殿下与营造社、墨家的棋局,便少了一处可能的破绽。”
他的目光低垂,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对他而言,一个风尘女子的性命,远不及皇子的安全和计划的隐秘重要。
“不可!”
朱由校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魏忠贤的建议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他脑海中闪过柳如是那双清亮沉静、带着超越年龄清醒的眼眸,想起她在秦淮风月中守护自尊的姿态,想起她谨慎坦诚地回答“尽心尽力”时的份量。
“柳如是是奉我之命行事!她若因此丧命,我朱由校与那草菅人命的昏君何异?”
他目光如电,扫过魏忠贤。
“老魏,收起你那套!她若死了,才是最大的破绽!”
“墨家、营造社,甚至应天府那些有心人,都会盯上她为何突然‘暴毙’!”
“她活着,才能证明璇玑锁的流转与我有关,却又因身份低微,让人难以深究到我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立刻办两件事!”
“骆思恭!”
朱由校转向锦衣卫指挥使。
“你亲自带最精干的人手,拿着这枚激活的璇玑锁,动用锦衣卫在应天所有力量,追踪那印记!”
“若是遇上营造社之人,不必留情,先将其控制便是。”
“那吴掌柜跳河而遁,但印记被激活,必有残留气息或特殊波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墨家核心的落脚点,尤其是可能与大会相关的地点!”
“同时,严密监视应天营造社所有重要人物,特别是白世镜的一举一动!”
“我要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如此行事!他背后是否还有指使!”
“臣遵旨!”
骆思恭抱拳领命,眼中精光暴涨。
追查墨家核心,正是他此行的终极目标。他接过璇玑锁,触手微温,那激活的印记仿佛在无声跳动。
“魏忠贤!”
朱由校目光锐利地看向大太监。
“你立刻持我的‘黄’字玉牌,去一趟应天府衙!告诉府尹,柳如是是我的人!”
“此案牵涉重大,非他小小应天府能审!让他把人给我看好了,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少!”
“若有人敢对她用刑逼供,或是让她在狱中有任何‘意外’……哼!让他自己掂量后果!人,我明日亲自去提!”
朱由校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上面仅有一个古朴的篆体“黄”字。
这玉牌看似普通,但其材质、雕工皆非凡品,且“黄”字暗合皇姓,在官场老油条眼中,分量极重。
它足以震慑应天府尹,让他明白柳如是背后站着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存在,却又不会直接暴露皇子身份。
“奴才明白!定让那府尹知晓厉害!”
魏忠贤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牌,心中暗凛。殿下竟为保一个舞娘动用了信物,这份维护之意,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不敢再有丝毫“处理”的念头,只想着如何将殿下的意志完美执行。
朱由校最后看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许守一,声音冷冽如冰:“许先生。”
“属……属下在……”许守一声音颤抖。
“你,亲自去一趟营造社!找到白世镜!”
朱由校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失望。
“告诉他,他的‘好意’,他的‘两全其美’,我今日领教得刻骨铭心!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明日,我自会去‘巧器轩’,向他好好讨教讨教,这‘附骨之疽’的勾当,还有那几条人命,该如何清算!若他敢跑…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让他把脖子给我洗干净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许守一心上。
他知道,殿下是真的动了杀心。白世镜的算计,已彻底触怒了真龙。
“属下……领命!”
许守一艰难地叩首,挣扎着起身,背影佝偻,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明白,自己与营造社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以及殿下对他的信任,都因白世镜的疯狂举动而岌岌可危。
此行,是传话,更是他最后挽回殿下信任的机会。
众人领命,迅速无声地消失在听松苑的夜色中。
朱由校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秦淮河方向。
河面上的灯火依旧星星点点,笙歌隐隐传来,仿佛方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梦。
但他知道,平静已被彻底打破。璇玑锁如同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追踪墨家的门,也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潜藏已久的凶险与杀机。
柳如是的安危,墨家的踪迹,营造社的背叛,如同一张巨大的网,骤然收紧。
而他自己,这个微服私访的皇子,已无可避免地被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尽心尽力……”
他低声重复着柳如是曾说过的话,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坚定。
“柳如是,你既为我尽心,我必护你周全。白世镜,墨家…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负手而立,一股属于大明皇储的威仪与决断,在夜色中悄然弥漫开来。明日的应天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