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羚羊之眼(2/2)
白露的快门声轻轻响起。
不是连拍,而是有节奏的、间隔性的拍摄。她在捕捉特定的瞬间:一只母羊低头舔舐幼崽的瞬间,两只小羊互相顶角的瞬间,领头羊仰头张望的瞬间……
她的手指又开始发红发僵,但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在取景器里的世界。
陈帆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是两只手一起。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让血液循环恢复。白露的手指在他的温热中慢慢柔软,但她甚至没有转头说谢谢,全部注意力都在镜头里。
羊群在草甸上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
它们吃草,休息,幼崽玩耍,母羊警戒。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它们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线。背景是可可西里苍茫的荒原和远处的雪山,画面干净、原始、充满生命力。
白露拍了几百张照片,也录了几段视频。
当羊群开始移动,逐渐远去,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小黑点时,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
“拍到了吗?”陈帆问。
白露点点头,眼睛亮得像藏羚羊的眼睛:“拍到了。很多很多。”
小张也露出笑容:“你们运气真好。这个季节,能这么近距离看到这么大的羊群,不容易。”
三人开始收拾器材。
白露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陈帆帮她拆卸镜头,装进摄影包。她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件设备都擦拭干净,妥善安放。
回程的路上,白露走得更慢了。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她一直在回头看,看那片刚刚见证过生命奇迹的荒原。她的眼神里有种陈帆从未见过的深沉。
走了一半,她忽然开口:
“帆哥。”
“嗯?”
“你知道吗?”白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刚才拍那些藏羚羊的时候,我在想——它们没有‘选择’的烦恼。”
陈帆转头看她。
白露继续说:“它们只是生存,繁衍,迁徙。跟着季节走,跟着水草走,跟着族群走。不会想‘我该爱谁’、‘谁更爱我’、‘这样对不对’。”
陈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人不一样。”
“是啊,人不一样。”白露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通透,“人有感情,有思想,有道德,有社会规则。所以我们会痛苦,会纠结,会失眠。”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可可西里苍茫的地平线:
“但我刚才看着它们迁徙,忽然觉得——我们也在迁徙。”
陈帆等着她说下去。
“从一个人心里,迁到另一个人心里。”白露转过头,看着陈帆,眼神清澈,“就像藏羚羊从夏季牧场迁到冬季牧场,我们也在移动,在寻找能让自己安心停驻的地方。”
陈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白露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平时活泼开朗、甚至有些莽撞的女孩,此刻像一个哲人,用最朴素的比喻,说出了最深刻的真相。
“那你找到能停驻的地方了吗?”陈帆问。
白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觉得我正在找的路上。而且……我不着急了。就像那些藏羚羊,它们不会急着一天就走完全程,它们会走走停停,吃草,休息,看风景。”
她重新迈开脚步,声音在风中飘散:
“我也想这样。慢慢地走,好好地看,珍惜路上的每一片草场,每一处水源。”
陈帆跟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回到保护站时,已经是中午。
热芭和杨超悦那组还没回来——C点更远,他们预计要傍晚才能返回。宋轶和虞书欣在整理早上其他科研人员带回来的数据,看到他们安全回来,都松了口气。
“拍到了吗?”虞书欣兴奋地问。
“拍到了,”白露笑着点头,“很棒的素材。”
她回到房间,开始导出照片和视频。陈帆坐在旁边,看着她专注工作的侧脸。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是可可西里的荒原和优雅的藏羚羊。
导出完成后,白露没有立刻剪辑,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连接到电脑。
“这是……”陈帆疑惑。
“备份,”白露轻声说,“昨晚,在你们轮流守着我、照顾我的时候,我其实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到你们都在,我就想——我不能让雨崩的遗憾重演。”
她点击鼠标,开始拷贝文件。
“所以我今天凌晨,趁你们都睡着的时候,悄悄起来,把之前拍的所有素材——从潮汕开始,到雨崩,到茶卡,到昨晚的星空——全部备份到了这个硬盘里。”
拷贝进度条缓慢前进。
白露看着屏幕,声音很平静:
“现在想想,之前在雨崩丢的那些素材……其实没那么重要。”
陈帆怔住。
白露转过头,对他微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光:
“因为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存在存储卡里,是存在心里。是你们彻夜守着我的样子,是热芭姐递过来的毯子,是超悦的巧克力,是书欣的眼泪,是宋轶姐的笔记,是你握着我的手说‘别说傻话’。”
她拍了拍硬盘:
“这个,只是以防万一。但就算它真的丢了,也没关系。因为真正珍贵的,已经丢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