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酿泉与醉猿(2/2)
“亭子朝南,酿泉水汽正好飘进来,夏天不热,冬天不冷。”
它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这地方很适合两个人喝酒。”
良久。
雪猿撑着青石,缓缓站起身。六百三十七年,它的骨头早已被酒意浸透,每一个关节都锈涩如老门轴。
它没有看罗元魁,没有看罗河。
它看着罗素。
“你叫甚么?”
“罗素。”
“罗素。”雪猿念了一遍,像在尝一口新启封的酒,“你方才问,他是不是死了。”
罗素点头。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雪猿说,“这六百年,来过很多人。有的想破阵,有的想夺泉,有的想杀我取兽丹。”
“我杀了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他们进来时,东张西望,找宝贝、找秘籍、找机缘。”
“没有人找‘醉翁亭’。”
它的目光越过罗素,落在那道被瀑布遮掩的崖壁上。
“没有人问,亭子还在不在。”
“没有人说,我只是想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潭水忽然起了涟漪。
不是风。是雪猿的呼吸变了。
“你方才说‘洞府’。”
它回过头,看着罗河,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了然。
“外面的人,都把它叫作‘洞府’么?”
罗河沉默。
雪猿点点头,像终于确认了一件困惑很久的事。
“难怪没人找亭子。”
“他们都来找‘六一居士的遗藏’。”
“可是六一居士没死。他只是不回来了。”
“这里没有遗藏。只有一间亭子,一壶喝不完的酒,一个等不到的人。”
它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半盏血酒。
“六百三十七年。”
“我把自己酿成酒,以为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可是没用。”
“每一天,太阳从东山起来,落到西山下去。瀑布的声音、潭水的味道、风的方向,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等的人,还是没回来。”
它顿了很久。
“我累了。”
那声音极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们的来意,我知道。外面来了很多人,这几日就会到。”
“他们会杀我,会夺泉,会把这亭子拆了、翻了,掘地三尺找他的‘遗藏’。”
“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他们找到这里,却没人知道,这里是他住过的地方。”
它抬起头,看着罗素。
“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罗素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从雪猿手中接过那半盏血酒。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
没有甘冽,没有醇厚。
六百三十七年的等待,每一滴都是苦的。
罗素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咽下那口酒,只是含着,让它一点点渗入舌根、喉咙、脏腑。
“好苦。”他说。
雪猿怔怔地看着他。六百年了,从没有人喝过它的酒。来的人都嫌这潭水“灵气驳杂”“兽涎污秽”“恐有毒瘴”。
这是第一个,肯喝它血酒的人。
也是第一个,说它酒苦的人。
雪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疲惫的、释然的笑,是六百三十七年前,它还是一头幼猿时,第一次偷喝六一居士的酒,被辣得呲牙咧嘴、眼泪汪汪——
那个老头也是这样笑的。
“苦吧?”老头说,“苦就对了。酒不苦,那叫糖水。”
它看着罗素,红透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六百三十七年前的光。
“六一老儿也这么说。”
“他说,能喝出苦味的人,才懂酒。”
它的身形开始变淡。
不是死亡,是完成使命后的消散。六百三十七年,它把自己炼成阵灵,与酿泉、与醉翁亭、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阵灵,是不会死的。
阵灵,只会等来那个能接替它守阵的人。
“亭子朝南。”
它最后说。
“夏天不热,冬天不冷。”
“很适合两个人喝酒。”
然后,雪猿消失了。
没有尸骸,没有兽丹,没有灵力溃散的轰鸣。
只有那方青石上,多了一道浅浅的、雪白的猿形印记。
像一个人,等了六百年,终于可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潭水归于平静。
瀑布依旧飞泻。
崖壁在无声中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并不宏伟、甚至有些寒酸的洞口。洞上方,一块长满青苔的木匾斜挂着,三个古篆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依稀可辨:
醉翁亭
罗素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
那半盏血酒,他已经咽下去了。
但喉间的苦涩,久久不散。
“它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罗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它没有说。”
“六百三十七年,它等的人,也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