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证言(2/2)
李明递过来。叶子小心地探入,从咽喉深处夹出了一小片东西——透明的,薄膜状,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
叶子将薄膜放在托盘上,滴了一滴生理盐水。薄膜微微展开,能看出是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有撕裂痕迹。
“可能是包装材料。”叶子说,“药片包装的铝箔,或者某种胶囊的封口膜。”
“所以他死前吃了药?”
“可能是,也可能是被强迫服下。”叶子将样本收好,“毒理检验会告诉我们答案。”
常规解剖开始了。叶子划下第一刀时,感觉到组织的状态异常——冷冻又缓慢复温的尸体,组织质地会发生改变,但周国华体内的某些器官似乎冻伤程度不一致。
“肝叶温度比心脏区域低。”叶子测量着内部温度梯度,“这说明冷冻时,肝脏区域暴露更直接,或者血流已经停止更久。”
“死亡时间呢?”
“初步判断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但低温会干扰判断,需要结合胃内容物和尸斑情况。”
胸腔打开时,叶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周国华确实经历过重大心脏手术。主动脉有移植血管的痕迹,心脏本身也有修复的疤痕。但所有这些手术都愈合良好,不是近期做的。
“他心脏状况稳定。”叶子说,“不是死于心脏问题。”
腹腔检查时,发现了更值得注意的情况。周国华的胃几乎是空的,只有少量糊状物,说明最后一餐至少在死前六小时。但胃壁上有一小片灼伤样的溃疡,新鲜,没有愈合迹象。
“腐蚀性物质。”叶子取样,“可能是强酸或强碱,也可能是某种药物刺激。”
他继续向下检查。在肠道内,发现了少量未完全消化的药片碎片——白色,无味,已经送到化验室。
整个解剖持续了三个半小时。结束时,叶子在报告中列出了关键发现:
1. 死因暂时不明,无明显致命外伤或疾病急性发作迹象
2. 体内检出未知药物残留,需毒理分析
3. 右手长期握持细圆柱物体,可能为医疗设备或工具
4. 身体有多处旧手术疤痕,需查医疗记录
5. 死前可能服用或被迫服用某种物质,导致胃部灼伤
6. 尸体被精心布置,使用医疗支架固定跪姿
“动机是什么?”李明清洗器械时问,“如果是仇杀,为什么这么……复杂?”
“复杂的犯罪往往反映复杂的动机。”叶子脱下手术服,“或者,复杂的凶手。”
他们走出解剖室时,苏瑶已经在走廊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色凝重。
“周国华的家搜查过了。”她说,“正常的三口之家,妻子和女儿。妻子说他昨晚七点离开家,说公司有紧急会议。但公司那边说,昨晚没有任何会议安排。”
“手机呢?”
“没找到。可能被凶手拿走了。”苏瑶翻开文件夹,“但我们在他的书房发现了一些东西。首先,他是雁鸣湖公园改造项目的反对者之一——公园计划在湖心岛建一个观景平台,周国华和几个邻居联合反对,认为会破坏生态环境。”
叶子想起湖心岛上的刻痕数字:“十七……可能是第十七次抗议?或者第十七份反对文件?”
“可能。”苏瑶继续,“第二,他的公司‘康健医疗’最近正在接受调查——有举报称他们销售的某种心脏支架有质量问题,可能导致血栓。调查组上周刚刚进驻公司。”
“心脏支架。”叶子重复道,“周国华自己就做过心脏手术。”
“第三,”苏瑶抬起头,眼神复杂,“他的女儿周小雨,十七岁,三个月前因为药物过量在医院抢救过。病历显示是抗抑郁药。但周小雨自己说,她从来没有服用过那种药。”
“她说有人给她下药?”
“她说不知道。那天她在家里学习,喝了杯牛奶就昏过去了。醒来在医院。”苏瑶合上文件夹,“周国华当时报警了,但调查没有结果。牛奶杯已经洗了,没有证据。”
叶子沉默了片刻。十七岁的女儿,药物过量,心脏支架质量问题,湖心岛开发争议,还有那个刻在地上的数字17。
太多的“十七”。
“赵队长在会议室等我们。”苏瑶说,“另外,技术队从湖心岛的雪地里发现了这个。”
她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边缘有撕裂的痕迹,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扯下来的。
“在哪里发现的?”
“距离尸体二十米,一株枯树的树枝上挂着。可能是凶手离开时被钩到的。”
叶子接过证物袋,对着光观察。布料是羊毛混纺,深蓝色,质地很好。但最特别的是——上面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标记,用同色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母:W。
“定制衣物。”叶子判断,“这个W可能是名字缩写,也可能是店铺标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赵队长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线索。看到叶子进来,他点了点头。
“尸检结果?”
叶子简要汇报了发现。赵队长听完,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医疗背景、心脏手术、支架、药物、跪姿。
“仪式性很强。”赵队长说,“跪在湖心岛,面朝岸边,像是在忏悔。凶手想让他忏悔什么?”
“可能和他反对湖心岛开发有关。”苏瑶说,“或者是公司的问题支架害死了人?”
“或者和他女儿有关。”叶子补充,“女儿被下药,父亲以跪姿死在公共场所——这像是一种公开的惩罚。”
赵队长抽了口烟:“分三路查。苏瑶,你负责周国华的社交圈和公园开发纠纷。叶子,你查医疗这条线——他的手术记录,公司产品,还有那个药瓶里的东西是什么。技术队继续分析现场痕迹,特别是那块布料和雪地上的盐。”
散会后,叶子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碎片化的线索。跪姿,无雪的区域,药瓶,女儿被下药,问题支架,反对开发……
还有一个细节困扰着他:为什么是雁鸣湖?为什么是湖心岛?如果只是想制造一个公开的“忏悔现场”,有很多更简单的方式。
除非,湖心岛本身就有意义。
他拿出手机,搜索“雁鸣湖 历史”。搜索结果跳出来时,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雁鸣湖,原名雁泣湖。据《江城地方志》记载,清光绪年间,湖心岛曾有一座小型祠堂,供奉医圣张仲景。后祠堂毁于战火,遗址无存。
医圣祠。
医疗设备公司的销售总监,跪在医圣祠的遗址上。
叶子感到那些碎片开始移动,朝着某个方向聚集。但还缺少关键的一环——连接所有线索的那一环。
他的手机响了,是化验室。
“叶法医,药瓶里的粉末初步分析出来了。是一种混合物质,主要成分是苯二氮?类镇静剂,但掺杂了少量其他成分……其中一种很特殊。”
“是什么?”
“医用显影剂。碘帕醇,常用于血管造影。”化验员停顿了一下,“这种药通常是液体注射剂。但粉末状……可能是被故意干燥研磨的。”
“作用呢?”
“如果口服,显影剂本身毒性不大。但和镇静剂混合……可能会加剧中枢抑制。不过最奇怪的是——”化验员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我们在粉末里检测到了微量的冰晶结构。不是普通结冰,而是……急速冷冻形成的特殊晶体。”
“什么意思?”
“这种粉末可能是在极低温环境下制备的。比如,液氮温度。”
叶子挂断电话,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液氮。医疗设备。心脏手术。血管造影。
跪在医圣祠遗址上的死者。
这些碎片之间,终于出现了一条清晰的线——一条冰冷而专业的线。
而线的另一端,可能握在一个既懂医学,又懂低温技术,还对周国华有深重怨恨的人手中。
叶子穿上外套,对李明说:“去‘康健医疗’公司。我要看看他们卖的都是什么设备。”
“现在?”李明看了眼窗外的大雪。
“现在。”叶子推开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凶手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多专业线索。我们得用专业的方式,一条条追回去。”
雪地上,他们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绣着“W”的深蓝色布料的主人,也许正看着同样的雪,等待着什么。
或者,正在准备下一个“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