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遍地开花(1/2)
元佑五年七月十六,辰时,垂拱殿。
郑知文跪在御阶下,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折——《京东路水利会考察纪要》。旁边的小案上,放着一个粗布小包,里面是那捧金黄的麦粒。
赵小川拿起奏折,一页页翻看。郑知文的字迹工整,记录详实:某县某村水利会运行良好,账目透明;某县某村渠长公选公平,百姓拥护;某县某村发生贪腐,已查处整改;某县某村百姓自发护渠,可资借鉴……
最后几页,是郑知文的建议:
“臣以为,水利会之要在三:一曰公选,渠长由受益农户公选,方能服众;二曰公示,账目须月月张贴,人人可查;三曰公议,用水分配、重大开支,须由全体会员公议决定。此三者,缺一不可。若全国水利会皆能遵此三条,则水利可兴,民怨可平。”
赵小川合上奏折,看向那捧麦粒。
“这就是京东百姓让郑卿带回来的?”
郑知文道:“是。臣路过一个村子,老农非要臣带上,说让汴京的大官们看看,他们办的好事结出的果实。”
赵小川捏起几粒麦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郑卿,”他道,“你知道朕看到了什么?”
郑知文摇头。
“朕看到了章相。”赵小川轻声道,“当年他拖着病体,在渭州驿馆里给你交代后事,说改革之路,是血与火铺成的。如今,血与火过去了,留下的是这金灿灿的麦子。”
郑知文眼眶发热,低头不语。
赵小川把那几粒麦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小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盒麦子,朕要供在章相牌位前。”他道,“让他看看,他拼了命护着的新政,结出了什么果。”
郑知文重重叩首。
巳时,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围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石桌上摆着茶点,还有郑知文从京东带回来的土产——一包干枣,一包核桃。
“郑兄,”陈清照道,“官家怎么说?”
郑知文把御前奏对说了一遍,最后道:“官家让我把这份考察纪要整理成册,刻印发往各路州县,作为水利会推广的范本。还让我写一本《水利会管理细则》,要写得细,写得全,让各地照着就能做。”
周文俊道:“这是好事。郑兄这几年跑的地方多,经验足,写出来的东西肯定实用。”
郑知文苦笑:“写不难,难的是怎么让各地真的照着做。京东路我亲眼看着,有办得好的,也有办歪的。光有书不行,得有人去盯着。”
陈清照道:“监管司也一样。应天分司开了,下一步是江宁、苏州、成都。我打算亲自去江南走一趟,看看那边的情况。”
周文俊道:“我也要出去。各地官学的邀请信堆成山了,我打算先带几个学生去青州、江宁试点,摸索出经验再推广。”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咱们这是要各奔东西了?”郑知文道。
“不是各奔东西。”陈清照道,“是花开遍地。”
周文俊举起茶杯:“那,以茶代酒,祝咱们——遍地花开。”
三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八月初一,汴京,国子监刻印局。
郑知文站在印刷工坊里,看着匠人们忙碌。一页页印着字的纸张从印刷机上揭下,晾干,装订成册。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京东路水利会考察纪要》。
这是他花半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不仅有文字,还画了图——水利会组织结构图、账目公示样表、用水分配流程图……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郑大人,”刻印局的主事走过来,“第一批印了五百册,够吗?”
郑知文想了想:“先印一千册。除了发往各路州县,还要给国子监留一些,给实务课当教材。”
主事应了,转身去安排。
郑知文拿起一册样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章惇的一句话:“改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成的。但走过血与火,就是麦浪千里。”
这是他特意加上的。
八月初八,汴京南熏门外。
陈清照站在马车旁,和郑知文、周文俊告别。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行装,腰间挂着那块檀木“信”字牌,身后跟着两个吏员——阿宁和小赵。
“陈姑娘,”郑知文道,“江南路远,多加小心。那边钱庄多,关系复杂,遇事别硬来。”
陈清照笑道:“郑兄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太湖那么险的地方都闯过来了,江南太平得多。”
周文俊递给她一个包袱:“这是我让国子监学生写的《实务课入门》抄本,路上可以看看。若遇到当地官学想开实务课,就送他们一本。”
陈清照接过,放进马车里。
“你们也是。”她道,“郑兄写书别太累,周兄出门注意安全。等你们的好消息。”
马车启动,渐渐远去。
郑知文和周文俊站在城门边,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城。
“周兄,”郑知文道,“你什么时候走?”
“后日。”周文俊道,“先去青州,再去江宁。李浩然他们先出发了,在青州等我。”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一时无话。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吆喝。郑知文忽然想起什么,买了三串糖葫芦,递给周文俊一串。
“怎么买三串?”周文俊问。
郑知文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道:“一串给陈姑娘留着,等她回来吃。”
周文俊笑了,也咬了一口。
糖葫芦很甜,甜得有些粘牙。
八月十五,青州府学。
李浩然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三十几个学生,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讲课,台下坐的不只是学生,还有府学的教授、博士,以及几个从附近州县赶来观摩的学官。
“诸位,”他开口,声音有些紧,“今日讲的是‘四柱清册法’在县衙账目核查中的应用。”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周文俊的叮嘱——“别想着讲得多高深,要把最简单的道理讲清楚。”
他拿起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假账目,是模仿县衙钱粮账做的,里面故意埋了几个错处。
“大家看,这份账目,表面上看收支平衡,但实际上……”
他开始讲解,一笔一笔拆解。台下的学生渐渐被吸引,有人开始提问,有人拿笔记录。那些教授、博士起初还端着架子,后来也不由自主地凑近了看。
一个时辰的课,不知不觉讲完了。
课后,府学教授走过来,拉着李浩然的手:“李助教,讲得好!我们府学也想开实务课,能不能请你多留几日,给我们的先生也讲讲?”
李浩然点头:“学生正有此意。周先生说,我们来青州,就是来帮大家把实务课办起来的。”
那天晚上,他在驿馆里给周文俊写信:
“先生,今日第一课讲完了。学生们很认真,府学教授也很支持。接下来打算用一个月时间,帮青州府学培训一批教员,编写适合本地用的教材。学生在这里一切都好,先生勿念。”
信寄出去后,他走到窗前,看着青州的月色。
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是国子监一个普通学生,坐在明伦堂里听周文俊讲课。如今,自己也站在了讲台上。
他忽然明白周文俊说的“薪火相传”是什么意思了。
八月二十,江宁府。
陈清照站在秦淮河边,看着两岸的繁华景象。江宁是江南东路首府,商贾云集,钱庄林立,比应天还要热闹。
但热闹底下,藏着问题。
“陈提举,”阿宁递上一份名单,“这是江宁府三十六家钱庄的名录。其中愿意主动申请评级的,只有七家;其余二十九家,都在观望。”
陈清照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那七家愿意评级的,多是中小钱庄;不肯评的,都是规模大的老字号。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江宁有江宁的规矩,汴京的规矩管不到江宁。”阿宁道,“还有人说,监管司要是硬来,他们就联名上告,说朝廷‘侵夺地方之权’。”
陈清照冷笑:“好一个‘侵夺地方之权’。”
她想了想:“先不去管他们。把那七家愿意评级的钱庄好好评出来,评级结果贴出去。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咱们开个‘透明钱庄示范日’,请百姓来参观。让那七家钱庄把账目公开,现场解答百姓疑问。不评级的,让百姓自己去比。”
阿宁眼睛一亮:“陈提举,您是故意气他们?”
陈清照笑了:“不是气,是逼。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家钱庄敢把账目公开,一家不敢,你说百姓会选哪家?”
三天后,“透明钱庄示范日”在江宁最热闹的夫子庙前举行。七家钱庄各摆一张桌子,账册摆在桌上,掌柜亲自坐镇,回答百姓问题。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问这问那。那七家钱庄的掌柜起初还紧张,后来发现百姓问的都是正经问题,反而放开了,越答越自信。
与此同时,那二十九家观望的钱庄里,有人坐不住了。
“陈掌柜这招太狠了。”一个老掌柜对同行说,“她不跟我们吵,不跟我们斗,直接把底牌亮出来。百姓一看,哟,那七家敢亮,咱家不敢亮,心里就犯嘀咕了。”
另一个掌柜叹气:“要不……咱们也评?”
“再等等,看看风向。”
但他们不知道,风向已经变了。
八月二十五,汴京,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高俅召集各分号掌柜开会。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快递网络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条路线和驿站。
“诸位,”高俅道,“朝廷公文递送试运行三个月,期满后就要正式承接了。这是大事,不能出一点差错。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要推行‘标准化作业’。”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纸,是连夜赶出来的《快递作业规范》。
“第一,包裹分类。朝廷公文、加急信件、普通信件、货物包裹,四类分开,每类用不同颜色的布袋装,一目了然。
第二,路线管理。每条路线,要记录‘标准耗时’——晴天多少,雨天多少,冬天多少,夏天多少。超出标准耗时的,要说明原因。
第三,责任到人。每个包裹,从收件到送件,经手人必须签字画押。出了问题,一查到底。
第四,……”
他一条一条讲,掌柜们一条一条记。有人问:“掌柜的,这会不会太细了?咱们以前也送得好好的。”
高俅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送的是百姓信件,丢了赔钱;现在送的是朝廷公文,丢了掉脑袋。你说细不细?”
掌柜们不说话了。
散会后,高俅独自站在那幅网络图前,看了很久。
图上,那些已经开通的路线像血管一样,从汴京辐射到四面八方。还有大片空白的地方,等着他去填满。
“总有一天,”他喃喃道,“木牛流马要开到天边去。”
九月初一,御膳房。
苏轼坐在灶台边,面前摊着一沓纸,手里捏着笔,时不时写几个字,又停下来想一想。灶上的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御厨凑过来:“苏学士,您这是写啥呢?”
苏轼头也不抬:“写书。”
“写书?什么书?”
“《汴京梦华食单》。”苏轼道,“把老夫这些年研究的菜,一道一道写下来。麻辣燔炮、东坡肉、春笋鸡汤、万寿羹……还有那些失败了的,也记下来,让人别走弯路。”
御厨好奇地凑过去看。纸上画着图,写着配方、步骤、火候,密密麻麻。
“苏学士,您这是要把御膳房的秘方都写出去?”
苏轼抬头瞪他一眼:“什么御膳房秘方?这菜是老夫发明的,想写就写。再说了,写出去怎么了?让百姓也学会做好吃的,不是好事吗?”
御厨讪讪地笑。
苏轼继续写。写到麻辣燔炮时,他特意加了一行小字:
“此菜辣椒,原为西夏贡品,官家以之易战马。后种于皇庄,渐次推广。今边关将士以此驱寒,百姓以此调味,皆官家之赐也。附录:辣椒炮弹烹饪须知——若需制‘辣椒炮弹’,可将辣椒粉与火药按一比三混合,装入陶罐,点燃引信抛射,可令敌军人仰马翻。此法已用于实战,效果甚佳,慎勿外传。”
写完,他满意地点点头。
九月初九,苏州。
太后站在拙政园的戏台上,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挥手。台下不仅有苏州百姓,还有从周边州县赶来的,把园子挤得水泄不通。
“苏州的父老乡亲们!”太后朗声道,“哀家今日来,是给大伙儿送乐子的!这节目叫《夕阳红》,跳得好,大伙儿捧个场;跳不好,就当看个热闹!”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和掌声。
乐声响起,太后带着老姐妹们翩翩起舞。跳到最后,她照例加了一个旋转的动作,裙摆飞扬,博得满堂彩。
一曲舞罢,太后站在台上,微微喘息,笑容灿烂。
台下忽然有人喊:“太后娘娘,俺是去年在应天看您跳舞的那个老太太!您说让俺跟着舞谱练,俺练了!今天上台跟您一起跳成不成?”
太后定睛一看,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着花布衣裳的老太太,满脸期待。
太后笑了:“成!上来!”
老太太被扶上台,有些紧张。太后拉住她的手:“别怕,跟着哀家来。就那几个动作,你练过的。”
乐声再起,两个老太太并肩起舞。虽然跳得不算整齐,但那份投入和开心,感染了台下所有人。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
那天晚上,太后在驿馆里对孟皇后说:“皇后,哀家这辈子,值了。”
九月十五,坤宁宫。
太子赵煦已经六岁了,虎头虎脑,活泼好动。他最喜欢的玩具,依然是两年前抓周时抓的那把锅铲。虽然宫人们给他做了无数新玩具,木马、泥人、小弓箭……他玩几天就扔一边,只有那把锅铲,天天不离手。
此刻,他正蹲在院子里,用小锅铲铲土,挖了一个小坑,又往里倒水,搅成泥浆,玩得不亦乐乎。
孟皇后坐在廊下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煦儿,过来洗手,该用膳了。”
太子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锅铲:“母后,儿臣在做饭!”
“做什么饭?”
太子指着那个泥坑:“这是麻辣燔炮!儿臣在学苏爷爷!”
孟皇后哭笑不得,让宫女把他抱去洗手。太子死活不肯放下锅铲,最后是连锅铲一起洗的。
赵小川下朝回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皇后,咱们这个儿子,将来怕是真的要当御厨。”
孟皇后叹气:“官家,您还笑。这要是传出去,太子天天玩泥巴,成何体统?”
赵小川摇头:“传出去怎么了?太子也是人,爱玩泥巴怎么了?再说了,他喜欢锅铲,说不定将来真能做出点美食来。苏学士不也是半路出家?人家现在是天下第一美食家。”
孟皇后无话可说。
太子洗完手,跑过来扑进赵小川怀里:“父皇!儿臣今天做了麻辣燔炮!等会儿给您尝尝!”
赵小川抱起他:“好,父皇等着尝。不过煦儿,你那麻辣燔炮,是用什么做的?”
太子认真道:“泥巴和水!”
赵小川大笑。
笑声中,夕阳西下,洒满坤宁宫的庭院。
九月二十,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伏在案前,写着《水利会管理细则》的最后一章。这本书他已经写了三个月,从京东路考察回来就开始写,写了改,改了写,终于接近尾声。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秋天来了。
他想起去年的重阳家宴,想起章惇,想起严夫子,想起那些已经离开的人。
今年重阳,会是什么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文俊推门进来,风尘仆仆——他刚从青州回来,脸上带着疲惫,眼睛却亮亮的。
“郑兄,我回来了!”
郑知文起身迎接:“青州那边怎么样?”
周文俊坐下,灌了一大口茶:“好!府学的实务课办起来了,培训了六个教员,编写了本地教材。李浩然留在那边再盯两个月,我先回来汇报。”
郑知文道:“陈姑娘那边呢?有信吗?”
周文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刚收到的。她还在江宁,说那边进展顺利,那二十九家观望的钱庄,已经有十家申请评级了。剩下的,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郑知文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重阳快到了。”他道,“咱们今年还能聚吗?”
周文俊道:“陈姑娘信里说,重阳前一定赶回来。太后娘娘那边也传话了,今年还要办家宴,让咱们都去。”
郑知文点点头,望向窗外。
槐叶金黄,秋高气爽。
九月二十五,江宁府。
陈清照站在秦淮河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繁华的城市。一个多月来,她在这里开了监管司分司,评了十七家钱庄,打了三场“透明仗”,终于让那些观望的钱庄低下了头。
“陈提举,”阿宁道,“马车准备好了。”
陈清照点点头,上了马车。马车启动,驶向汴京的方向。
车窗外,江南的秋色如画。稻田金黄,枫叶初红,小桥流水,人家炊烟。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独自一人从苏州到汴京,那时心里只有忐忑和不服输。如今,她已经能从容地走在江南的土地上,和那些大掌柜平起平坐,甚至让他们低头。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进入京东路地界。沿途,她看见路边田野里,金黄的麦子已经收割,堆成一个个垛子。几个农人正在场院里打麦,欢声笑语。
她让车夫停下,下车走过去。
“老丈,”她问,“今年收成好吗?”
一个老农抬头,笑道:“好!渠水足,麦子壮,比往年多收两成!”
陈清照点点头,又上了车。
车轮滚滚,驶向汴京。
九月二十九,汴京,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再次聚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茶点,还有一壶热酒——明日就是重阳,今晚他们先小聚一下。
“陈姑娘,”郑知文举杯,“江南一行,辛苦了。”
陈清照举杯:“郑兄写书,周兄奔波,都不比我轻松。这一杯,敬咱们仨。”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周文俊道:“明日家宴,官家、太后、皇后都会来。听说太子也要来,还要表演‘做菜’。”
陈清照笑道:“太子那把锅铲,怕是又要出场了。”
郑知文道:“我听说,太后娘娘今年还要跳舞,还带了苏州那个老太太一起跳。”
三人都笑了。
笑声中,夜色渐深。院中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清照忽然道:“你们说,章相要是在,看到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郑知文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大概会说:这几个年轻人,总算没给我丢脸。”
周文俊点点头:“还有严夫子。”
三人沉默着,望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贯。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重阳,就要到了。
九月三十,重阳节。
坤宁宫东暖阁,再次摆起了家宴。与去年不同,今年的暖阁里多了一些新面孔——太后从苏州带回来的那个老太太,也受邀出席;还有几个国子监实务课的优秀学生代表,坐在角落里,拘谨又兴奋。
太后坐在主位上,穿着绛紫色的褙子,戴着珍珠抹额,精神矍铄。她身边坐着那个苏州老太太,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不时笑出声来。
赵小川和孟皇后坐在一侧,太子被抱在太后怀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三人并肩而坐,面前摆着各色菜肴。苏轼、高俅也来了,正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诸位,”赵小川举杯,“又是一年重阳。这一年,新政在全国遍地开花,水利会、钱庄评级、实务课、快递行、麻辣军粮……桩桩件件,都有在座诸位的功劳。这第一杯酒,敬诸位!”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赵小川又举杯,“敬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章相、严夫子,还有所有为改革付出生命的人。”
众人敛容,举杯齐眉,缓缓洒在地上。
放下酒杯,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太后笑道:“今年哀家也要敬一杯。敬咱们夕阳红艺术团的老姐妹们!哀家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众人笑着附和。
太子忽然从太后怀里挣下来,跑到苏轼面前:“苏爷爷!儿臣今天也做了麻辣燔炮!您尝尝!”
苏轼一愣:“殿下做的?在哪儿?”
太子从背后拿出一个小碗,碗里是一团黄褐色的东西,看起来……确实像麻辣燔炮,但似乎是用面粉和酱油调出来的。
苏轼接过碗,用筷子夹了一点,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众人紧张地看着他。
苏轼慢慢咀嚼,咽下,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吃!殿下果然有天赋!”
太子高兴得跳起来。
赵小川小声问:“苏学士,真的好吃?”
苏轼凑过来,压低声音:“官家,臣刚才咽下去的那口,差点没把臣的舌头咸掉。但殿下高兴,臣得夸啊。”
赵小川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笑声中,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暖阁里的气氛越来越轻松。
郑知文端起酒杯,走到太后面前:“太后娘娘,臣敬您一杯。这一年来,您带着夕阳红艺术团走南闯北,给百姓带去欢乐,臣佩服。”
太后笑着接过酒杯:“郑知文,哀家也佩服你。京东路跑了半年,又写了一本大书,让全国的水利会都有了规矩。你是好样的。”
郑知文低头:“臣不敢当。”
太后拍拍他的手:“当得起。章相没看错人。”
郑知文眼眶微热,退下。
陈清照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太后娘娘,这是臣从江南带回来的,是苏州的刺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胜在手艺好,您留着赏玩。”
太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绣品,绣的是夕阳红艺术团跳舞的场景,栩栩如生。
“好!”太后赞道,“这个哀家喜欢!回头挂在寝宫里,天天看着。”
陈清照笑了。
周文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太后娘娘,这是臣新编的《实务课入门》,里面收录了严夫子的一篇文章。臣想请您转交给太子殿下,等他再大几岁,可以看看。”
太后接过书,翻了翻,点点头:“好。严夫子的文章,哀家也读过。他最后那封信,写得真好。”
周文俊轻轻点头,退下。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苏轼身边,缠着他讲做菜的故事。苏轼便给他讲自己当年第一次做东坡肉,差点把厨房烧了的故事,逗得太子上气不接下气地笑。
高俅凑过来:“苏学士,咱们那个军粮,边关反馈特别好。枢密院那边说了,明年还要扩大供应。”
苏轼眼睛一亮:“那咱们得赶紧研究第三代,加点什么新花样?”
高俅想了想:“加点肉干?边关将士最缺肉。”
苏轼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申时三刻,家宴接近尾声。
众人走出暖阁,来到小花园里。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假山、亭台、花木上,镀上一层金色。
太后和那个苏州老太太坐在廊下,继续说着话。太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锅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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