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虎狼爭壑,螳臂当河(1/2)
第97章 虎狼爭壑,螳臂当河
开封城西,新设的“河工募夫处”棚子下,挤满了从四方涌来的流民。
汗酸味、土腥气、还有饿久了的焦躁,混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张叶裹著件破絮板结的棉袄,缩在人群里,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他是从祥符那边来的。
那边给“周半城”包了的河段,工钱日结一钱,饭食管饱,隔五天还能见著荤腥油花儿!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的活计!
可惜当时人乌泱泱的,他没挤到前头,报名的册子就合上了。他的肠子都悔青了。
这回听说开封府又要开新標段,他巴巴地赶来了,就为抢个好活计。
家里的地早淹了,婆娘挺著大肚子快生了,全指著他这身力气换些救命钱粮捎回去。
棚子前,几个穿著皂隶服的开封府胥吏,懒洋洋地贴出一张簇新的告示。
人群嗡地一声往前涌,像饿狼见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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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叶个子小,被挤得东倒西歪,踮著脚,伸长脖子,死命往那黄纸上瞅。
“滎泽河段————征夫一千五百————”有人念出声。
“————工————日精米————五合(0.5升)————”
张叶心里咯噔一下。
五合祥符那边可是一升半!乾饭三顿管够!
“工钱————”念的人声音顿住了,带著难以置信,“————日给————三十文!”
“三十文!”
“轰——!”人群瞬间炸了锅!比刚才拥挤时更响百倍!
“三十文!打发叫花子呢!”
“开封府的老爷们心被狗啃了!”
“祥符那边一钱银子(一百文)啊!”
“饭食也只有三分之一!五合米就是不做工,一个汉子一天也得五六合!
何况要扛石头挑黄土!”
唾沫星子在人群里乱飞,一张张黑瘦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愤怒和绝望。
张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眼前发黑。
三十文一天还要干那么重的活这连自己都难餬口,更別说捎钱回家了!
婆娘生孩子怎么办娃儿生下来吃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破棉袄下的身子气得直哆嗦。
不是说好了杜水曹定下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工钱饭食管够,谁敢剋扣,告到杜青天那儿就是死路一条!
怎么现在杜水曹不在,全变了样
那几个贴告示的胥吏,似乎早料到这般景象。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抱著胳膊,冷笑一声,尖著嗓子喝道:“嚷嚷什么!嫌少嫌少別干啊!府库艰难,河工浩大,能有这份活计,已是李府台体恤尔等灾民!有本事,去兰阳找杜水曹啊!看他那沉排坝能不能把你们餵饱!”
这话引来一片压抑的鬨笑和更深的怨气。
张叶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流民“呸”了一口,低声道:“兄弟,外乡的吧没听说杜青天陷在兰阳那鬼门关拔不出腿了!如今开封府是李府台当家!银子早钻了老爷们腰包,哪还有钱能给泥腿子吃乾饭”
“可是————这也太少————”有人小声嘟囔。
“就是!这点钱粮,干河工就是送死————”
“少废话!”三角眼胥吏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告示贴这儿了!规矩定了!想乾的,明天卯时初刻,带著保人,到府衙西角门外排队画押!过时不候!”
流民们聚在告示下议论纷纷,骂声不绝,却无可奈何。
张叶失魂落魄地被人群裹挟著,刚挤出几步一“嘚嘚嘚——!”
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隨著粗暴的呵斥:“让开!统统让开!河道总督衙门办差!”
十几个穿著蓝灰色號衣、腰间挎挎刀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躲闪不及的流民身上。
人群惊恐尖叫,瞬间被冲开一个缺口,好几人被撞倒在地,场面一片混乱。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个麵皮白净、身著青色五品补服的中年官员,正是河道总督衙门管河郎中—一李德才。他身后跟著一群河督衙门的书吏和护卫。
李德才勒住马,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和那新贴的告示,脸上带著一丝倨傲和慍怒。
他身后一个隨从立刻上前,指著那告示,声音洪亮,盖过了嘈杂:“奉河道总督赵部堂钧令!河南全境河工招標事宜,皆归河道总督衙门统一监管核查!凡未经河道总督衙门核准之招標告示、標书、工食工钱定额,一律无效,作废!”
三角眼胥吏脸色一变,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这位大人!此乃开封府衙按工部都水司杜水曹定下的章程————”
“杜水曹”李德才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杜水曹奉旨专责河南河工不假,然河道总督总揽天下河务!开封府衙更无权擅自定夺河工之事!此告示所定工钱定额,远低於祥符等地先前所定標准,显失公平,更不合规制!此乃盘剥民力,动摇河工根本之举!来人!”
他手一挥:“给本官撕了!”
几个河督衙门的护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两下就將那张簇新的告示撕得粉碎,纸屑在风中乱飞。
开封府那几个胥吏脸色煞白,敢怒不敢言。
李德才瞥著飘落的纸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隨即换上一副“公允”的口吻,对著惊疑不定的人群道:“诸位乡亲父老!赵部堂深知尔等不易,河工艰辛!总督衙门定会重新核查各標段工食工钱定额,务必公充合理,与祥符等地看齐!绝不会让尔等白白出力!尔等且安心等待几日,待总督衙门核验完毕,自会张榜公布!招工事宜,一律由河道总督衙门主持!”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这次是困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看齐祥符”
“工钱能涨回去”
“饭食管饱”
李德才不再多言,一拨马头,带著隨从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面面相覷的开封府胥吏以及一群更加茫然、心中刚刚燃起一点火苗旋即又被更大的迷雾笼罩的流民。
棚子下的人群,並未因李德才的许诺而散去。
“等几日是几天”张叶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扯著嗓子问那三角眼胥吏。
胥吏没好气地一翻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没听那位河督衙门的大人说要去核验”么等著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被撕碎的告示残片,还粘在泥地上,被无数双草鞋踩踏,最终烂成黑乎乎的一团,又被新下的雨水衝散。
“河工募夫处”的棚子,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棚下的胥吏换了几波,从开始的还有些不耐烦地解释“等河督衙门通知”,到后来乾脆连棚子都懒得开,只偶尔派个人来转一圈,看看人散没散,丟下一句“还没信儿,都散了吧,別杵著了!”,便又匆匆离去。
开封府那头,再没贴出新的告示。
河督衙门这边,也查无音信。
李德才那日走后,便再没露面。
只有些小道消息在流民堆里像野草一样疯传:“听说了么河督衙门那位李大人,把开封府库给封了!说要查帐!”
“呸!是李府台硬顶著不交帐本!两边在抚台衙门都拍桌子了!”
“哎,我听说开封府这边嫌河督衙门的手伸得太长,断他们的財路,在暗地里使绊子呢————”
“管他们呢!狗咬狗!使劲咬!咬完了总得给咱们个活路吧”
活路
张叶蜷在流民聚集的破棚子的骑角旮旯里,怀里揣著最后半个硬得硌牙的杂粮饼。
风从棚子四面漏进来,吹得破絮板结的棉袄透心凉。
棚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些是家里婆娘娃儿实在等不起,只能去扛更苦更贱的零活,一天挣不到几个铜板;
有些是饿得眼发绿,听说北边山里有人招工挖石头,拼著命去了;
还有些,像张叶一样,像滩烂泥似的黏在这儿,守著这唯一一块掛“官”字的牌子,眼巴巴地盼著那“河督衙门核验”能有个结果。
婆娘的肚子又大了些,托人捎来的口信说,就这几天了。那捎信的人看他掏不出几个铜板,眼神都带著怜悯。
张叶把头埋得更低,死死攥著那半个饼,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他想不明白,祥符那边的活计多好啊,一天一百文,乾饭管饱,隔五天还能见点油荤!
怎么到了开封府李府台手里,就成了三十文、五合米
杜水曹定下的白纸黑字的规矩,咋就像这地上的烂泥一样,说踩就踩了
“当官的打架,遭瘟的总是俺们这些泥腿子————”旁边蹲著的老汉咕噥了一句,声音像破风箱。老汉姓李,是归德府淹了地的老庄稼把式。
“府衙河督都是张开嘴吃人的玩意儿!三十文五合米这是拿俺们的骨头渣子熬油填黄河呢!”
张叶没吭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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