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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暮色未尽时(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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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之前。

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走廊柔和的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光带。

“嗯,嗯,好的叔叔。还是老样子,放门口左边那张桌子上就行。我等下就出去拿——”

谢灵半侧着身,把手机贴在耳边,嗓音压得比平时低沉几分,刻意拖长了尾音。

他模仿万生吟说话时那股子随意的劲儿,连自己都觉得有七分像。他甚至调整了呼吸的节奏,让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带上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上扬。

电话那头,大牛的关心热络又自然,话里话外都是“谢灵怎么还没醒”、“那老太婆怎么回事”、“这都第三天了,总这么睡着不是个事儿”。

谢灵听着,喉头微微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能一遍遍重复那套准备好的说辞——还在睡,体征平稳,监护仪上一切正常,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所幸二虎有事来喊,大牛应了一声,匆匆把饭菜搁下便离开了。

谢灵没急着挂电话。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走廊里脚步声由近及远,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一下下踩在他心口上。

他又等了几息,等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才轻手轻脚凑近猫眼。

冷白的走廊空无一人,连窗外的风都静止了。只有那袋饭菜孤零零地放在左边桌面上,塑料袋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银光。

他拧开门锁,动作快得像做贼,弯腰把饭菜一提、闪身进门、反手落锁,一气呵成。金属锁舌“咔嗒”一声咬进槽里,他才靠着门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他转身想把饭菜放到桌上,脚还没迈开,地上先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叮。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碴子掉进玻璃杯,又像教堂里极远处的圣铃。

谢灵低头。

脚边骨碌碌滚过一个空酒瓶,瓶底还残着半透明的酒渍,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小片虹彩。他顺着酒瓶来时的轨迹抬眼看去,呼吸顿了一瞬。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只空瓶。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帘的缝隙,在玻璃表面折出细碎的光斑。

英格丽依旧盘腿而坐。

她正低着头,手指不甚灵巧地抠着另一瓶酒的瓶盖,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吱呀,吱呀,像秋夜里的虫鸣。

那瓶盖被她抠了半天,纹丝不动,她便换了个角度,拇指摁在盖沿,食指抵住瓶口,用力一掀——瓶盖没开,她的手指反倒滑脱了,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又稳稳坐住。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满地的空瓶与阳光,看见了谢灵。

她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奶奶”该有的矜持与分寸。眉眼弯弯的,脸颊绯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天真又餍足。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浅淡的眉睫照成近乎透明,那些细小的绒毛在逆光里镶了一层金边。

“来。”

她把酒瓶往他的方向举了举,声音软得几乎化开,

“帮奶奶把这瓶也打开。好喝,真好喝,嗝——”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酒嗝逸出来。

那气体在斜照的阳光里竟成了形,粉白渐变的颜色,像一团微型的晚霞从她唇边逃逸,飘了半尺,边缘泛起细碎的金芒,然后缓缓、缓缓地散了。

而她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举着酒瓶,望着他,傻傻地笑。眼神涣散又专注,涣散是因为醉意,专注是因为她正努力把目光聚拢在他身上,像小孩子努力瞄准远处的糖果。

谢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满地空瓶,看着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命途“行者”,心里那点“酒精伤身”的担忧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去。

“……奶奶。”

他尝试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干啥着呢?”

她歪了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更多,有几缕垂到眼前,她也不拨开,就那样隔着发丝的缝隙看他。见他不来,她竟有些着急,举着酒瓶的手晃了晃,瓶底残留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涟漪。

“快点来嘛,我要喝,我要喝——”

尾音软糯糯地拖长。

谢灵垂下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绕过满地的空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踢到哪只瓶子惊扰了这片宁静。他走过去,蹲下身,接过那瓶酒。

瓶盖拧开的瞬间,酒香扑鼻而来。辛辣的、醇厚的、热烘烘的白酒气息,在午后的空气里炸开,像一朵看不见的烟花。

那香气钻进鼻腔,竟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知是酒本身的滋味,还是从她指尖沾染的温度。

酒瓶刚离开他的指尖,就被她捧了过去。她仰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喉头滚动,一下,两下,三下。

几秒之间,瓶身便空了三分之一。有一线酒液从她唇角溢出,顺着下颌的弧度滑落,在脖颈处没入衣领。

喝完了,她放下瓶子,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抱着酒瓶像抱着全世界的手臂上。

她的呼吸渐渐匀长,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潮水退去后的海面。

谢灵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像一幅褪了色的旧年画——在老家那会,家人围炉守岁的某个午后,祖母喝多了酒,醉醺醺地靠在炕头打盹,谁也不忍心叫醒她。灶膛里柴火哔剥作响,窗外飘着细雪,空气里有橘皮的香气。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种感觉了。

“她这样……真的不会醉吗?”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问。不是质疑,只是疑惑。她的身躯分明是少女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可她活过的岁月甚至可能要比整个文明纪元还要漫长。时间在她身上究竟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喂喂喂——”

英格丽的眼睛刷地睁开,亮晶晶地瞪着他,盛满了委屈和抗议。

“奶奶我可没有醉!”

她鼓着腮帮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赌气,

“是这酒的后坐力太大了。我喜欢这个感觉,神经被麻痹的、晕乎乎的……就像,就像登上了高车,从上面往下看世界那样。”

她说着,目光又软下来,声音也软下来,喃喃地重复:“嗯,就像在高车上看世界呢……”

高车。

谢灵咀嚼着这两个字。她没有说战车,没有说神辇,没有说任何与力量、身份、使命相关的词汇。

她说的是高车,应该是现代都市里的那种摩天轮吧,缓缓升到最高处,整个世界都在脚下铺开,房屋变成积木,行人变成蚂蚁,所有的烦恼都被缩小,所有的快乐都被放大。

“好。”

谢灵弯了弯嘴角。

“那高车上的世界,好看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也许只是想让这难得的、松弛的时光延续得更久一些。也许只是想知道,一个活了这么久的“行者”,在醉意朦胧的瞬间,会看见怎样的风景。

英格丽眨了眨眼——

盛着午后的光,盛着未散的醉意,盛着一些谢灵读不懂的、很久远很久远的东西。那东西像沉在水底的鹅卵石,被岁月的流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只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会折射出深埋其中的纹路。

“好——看——”

她笑着回答,拖长了每一个音节。

“有云。好多好多的云。白的,粉的,金边的。云下亮着灯,一串串,亮晶晶的,像星星。风里飘着歌声,听不懂唱什么,但轻轻的,很好听……”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留声机里渐渐停转的唱片。

“还有……还有……”

她顿住了,眉头轻轻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那蹙眉的弧度很浅,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然后她舒展开来,放弃了。

“嗯,忘了。”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但肯定是好看的。”

她又慢慢闭上了眼睛,怀里的酒瓶抱得更紧了些,呼吸渐渐匀长。

难得的清醒时刻,就这样滑过去了。

谢灵没有再说话。他把饭菜从袋子里一样样取出来,在桌上摆开,分成三份。

红烧肉的酱色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青菜的翠绿还保持着出锅时的鲜亮,米饭蒸得松软,一粒粒分明。

他把万生吟的那份盖好盖子,放在保温袋里,把自己的那份推到桌边,筷子横搁在饭盒沿上。

英格丽的呼吸声平稳地应和着,轻而长,不知从何而起,又将往何而去,只是在那里,静静地,恒久地,响着。

窗外的光缓缓西移,尘埃在光柱里安静地飞舞。那些尘埃原本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时刻、特定的角度,被光切成截面,才会显形。

它们升腾、盘旋、坠落,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遵循着空气中极细微的气流,跳着永恒的、无人观看的舞蹈。

谢灵分完饭菜,搁下筷子,抬眼又看了她一眼。

她蜷坐在那一小片阳光里,长发散落如流泉,裙摆铺散如停云。那些空瓶环绕在她身周,玻璃的瓶身在斜阳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她抱着酒瓶,睡得安稳,眉头舒展,唇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笑意。

全然不像刚见面时那个谨慎、端庄、句句都斟酌再三的圣契第九子。

分明只是个喝多了酒、困了就睡的小姑娘。

“……说是没有和人类接触过,”

谢灵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地说,

“可身上到处都是人情味儿。埃里克前辈的话,果然没错——”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好奇怪的一位奶奶啊。

那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在心底轻轻搁了片刻。

可直到如今,万生吟仍未归来。

不知他身上带的那点钱还够不够用,这一回欠了村民们太多人情,往后总归是要一一偿还的。

而他自己,心里亦是空空荡荡,没个着落。

太现实了,现实的简直就像是虚假。阳光是真的,酒瓶是真的,她的呼吸是真的,饭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这一切都太具体、太寻常、太像任何一个午后的病房剪影。

在当下的环境里,难得有这么松懈的时刻,几乎就和“轮回”所构成的美梦,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失去了很多。

云儿。

她像一枚楔子钉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她现在还不知身处何方,前往了彼岸,如今想来,何尝又不是一种变相的“禁锢”?她会不会怨他为什么不来寻找她?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望着陌生的世界,想念那个时常陪伴在哥哥身边的自己?

还有他自己的学业前途。

那曾经是多么清晰的一条路——高考,大学,毕业,工作,像一条笔直的轨道,只要沿着走就不会出错。可这该死的梦境,这该死的“轮回”,把他的轨道拧成了莫比乌斯环。他不得不去面对整个世界,那些他从未想过会接触的力量、命途、战争。这种感觉,远要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杀了他是一瞬间的事,而这是慢性的、持续性的、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凌迟。

除此之外,还有始终伴他左右的法扇,以及长江君以交换相赠的两件圣物。

那是他如今,唯一能与逝去的钱塘龙尊前辈、与心璃姐姐相连的一丝牵挂。

时至今日,他仍时常想起龙尊的教诲,想起心璃姐姐温柔的星辰之力。

那些不过片段一瞬的光景,却在心底凝成永恒,久久不散。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世界树。

他多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能再一次,在那片世界树的天地里与她重逢。

如今的一切纵然看似虚假,却是真切可触的虚假;

而曾经的种种,明明真实,却恍若虚幻。

可情感,从来都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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