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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世,赠你那永寂黎明的冠冕(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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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终章 幻湮 (Draurof)

此刻,再没有任何风雪、黑暗或未知能撼动这支队伍的信念。

深渊已成通途,绝望化为史诗——那道横跨虚无的银蓝光桥,不仅仅连接了断裂的崖壁,更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犹疑燃烧殆尽。

唱诗班《光明序曲》(Ljós Prelúdiu)被赋予了新的灵魂。音符化作实质的暖流,沿着每个人的脊椎向上攀升,在胸腔里共振成滚烫的勇气。

火炬连成蜿蜒的光河,星童阿恩手中的星杖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

镶嵌的极光碎片(Bifr?st brot)从内部焕发出绿、紫、金交织的辉光,随着他每一步前进洒落雪地,竟短暂地留下荧荧痕迹,如同神只漫游人间时留下的足迹。

露西亚芙蕾雅烛冠上重新点燃的蜡烛不再摇曳欲熄。火焰笔直向上,金黄的光芒将她白皙的面容映照得如同传说中的光之女神(Ljósgyeja)。

孩子们自发地跟在她身后,用稚嫩的声音应和着颂歌。

虽然托尔比约恩继续和亲人一路前行,但他的目光总是时不时望向幽灵船消失的方向。

“英格丽奶奶始终不理解埃里克的道路,换作任何人,恐怕都难以理解。将自身的存在稀释进无数琐碎日常,像水滴渗入冻土,不求被铭记,只求在无声中改变世界的纹理。这究竟需要一种怎样的勇气和决心?”

亲眼见证了另一种“平凡”创造的奇迹,一个被世界抹除的船匠,他的执念化作了跨越天堑的桥梁。

“或许我仍未完全明白埃里克所说的‘最终答案’……”

托尔比约恩握紧了莉芙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真实的温度,

“但他和埃纳尔,一个在静默中修补,一个在遗忘中归来,他们以截然相反的方式,都证明了同一件事:真正的光明,从来不是被动等待的恩赐,而是由无数看似微小的‘变量’在黑暗中固执地点燃、汇聚而成的。

“而这,或许才是世界教给我们最初的道理。”

他望向队伍前方。

阿恩虽虚弱不堪,却不顾阿斯特丽德和其他众人反驳担忧,执意背起芙蕾雅,脚步始终未慢。同样,他眼神中充满着那种只有托尔比约恩能读懂的、属于知情者的决绝。

“所以,我们究竟要走向哪里?”

托尔比约恩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轻轻叹息,

“我们的命运,世界的方向,真的就是遥不可及的吗?”

穿过光桥,越过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原,队伍抵达了萨米先祖最早的聚居地——冬居遗址(Vetrarbústae leifar)。

这里已无完整建筑,只有一圈圈由巨石垒砌的地基轮廓从雪中隆起,像大地遗忘的骨骼。

中央的空地上,一根图腾石柱(Seier stélpa) 歪斜立着,上面古老的符文被风霜磨损大半,仅能辨认出代表“篝火”、“团聚”和“星辰指引”的符号。

按照传统,队伍在此进行最后一次长时间休整。

前方就是通往鹰喙崖最后、也是最陡峭的登山道,他们需要在黎明前积蓄最后的力量。

唱诗班的歌声渐息,化为轻柔的哼鸣。疲累迅速席卷了孩子们——兴奋褪去后,长途跋涉的困倦加倍返还。

奥拉夫在莉芙怀里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咕哝:

“妈妈……我听到好好听的歌声……像梦里一样……”

话音未落,已然沉入梦乡。

莉芙轻抚儿子的头发,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V?gguvísa),调子简单重复,却有一种安抚灵魂的魔力。

周围,阿尔维和托尔德蜷在西格丽德铺开的驯鹿皮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芙蕾雅被阿斯特丽德小心地摘下烛冠,女孩在睡梦中嘴角微翘,无声地念着“露西亚……光明……”,仿佛她的梦境本身就是一场圣洁的游行。

阿恩没有睡。

他靠坐在一根倒塌的石梁旁,星杖横放膝上,双眼在阴影中半阖,却始终留有一线锐利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的位置有意与大部分人群保持距离,唯独与芙蕾雅所在的区域保持着一种近乎守护的直线。

巡逻的男人们手持火把,在营地外围缓缓走动,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雪地上。

比约恩走过卡琳身边时,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又哼起不成调的狩猎小曲,粗糙的温柔引得卡琳在睡梦中微笑。

马格努斯让西格丽德枕着自己的腿,低声讲着他们年轻时第一次参加游行的糗事,声音越来越轻,最终化为平稳的呼吸。

托尔比约恩拒绝了托克尔让他也小憩的好意。他坐在妻儿身边,背靠着一块刻有鱼形图腾的基石。

奥拉夫的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莉芙的头靠在他肩上,两人的体温透过厚重的衣物传来,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可他无法平静。

“如果就连我自己都可能是导致世界‘裂痕’扩大的原因……”

这个念头如冰刺般扎在心里,

“那么此刻的温暖,是否也只是世界隐藏下的假象而已?”

“亲爱的,”

莉芙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让他心脏一跳,

“你在想什么?”

他低头,对上了妻子清醒的眼眸。火光在她瞳孔中跳跃,那目光太熟悉,也太锐利——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任何伪装在这双眼睛前都无所遁形。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抹被强行压下的迷茫、紧张,以及一丝……近乎告别的悲伤。

“没什么,”

托尔比约恩试图微笑,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

“只是在想……马格努斯他们的热红酒是不是喝完了?等会儿要不要再去讨一点?”

他搬出最日常的话题,示意掩盖。

莉芙没有立刻揭穿。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微蹙的眉头到紧绷的下颌线。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种托尔比约恩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东西——一种洞察了某种真相却选择沉默的、温柔的悲哀。

“是吗?”

她最终只是轻轻反问,声音飘忽。

“当然是真的。”

托尔比约恩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起来,仿佛需要用更多话语来稳固某种正在坍塌的东西,

“我怎么可能骗你?莉芙,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让我觉得……活着是如此具体而幸福。时间像从指缝溜走的雪,抓不住,却从不让人觉得是失去。因为你就是我心里那束最稳定的光源。你教会了我太多——乐观,坚韧,在冻土上也能开出花来的那种生命力。这一点,我把它放在比生命更重的位置上。所以,我怎么可能用谎言来玷污这份馈赠?”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真,带着一种近乎告白的恳切。莉芙愣了愣,随即眼眶微微发红,却故意嘟起嘴:

“你这人……好奇怪。说事实就说事实,干嘛突然说这么多甜言蜜语?”

她的手却更紧地回握了他,指尖有些颤抖。

“那你觉得,”

她偏过头,靠回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真的教会了你什么吗?在一起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正式问过。今天……正好想听听。”

托尔比约恩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一切安宁得不真实。

“也许是……改变的勇气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那种面对真实的自己,并敢于重塑它的勇气。你记得吗?很久以前,我是个……很容易退缩的人。”

他陷入回忆,目光投向跳跃的火光:

“那时我总觉得,世界充满无法逾越的障碍。遇到困难,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而是寻找逃避的路径——躲进森林深处,假装问题不存在。可问题就像影子,你转身,它只是换了个方向跟着你。

“曾经有一个家伙,每次出海前非要拉我去帮他修船,明明很多问题他自己也能搞定。可每次遇到棘手的环节,我脑子里想的总是‘万一失败怎么办’、‘会不会引发更糟的后果’,越想越怕,最后往往是他一个人闷头干完。他从没怪过我,但那种看着同伴独自承担,自己却缩在后面的感觉……并不好受。”

莉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遇到了你。”

托尔比约恩转向她,眼神温柔,

“我看你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在收成不好的年份想办法变出热汤,永远笑着,永远觉得‘明天会更好’。那种力量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根植于生活本身的、柔韧的勇气。你告诉我,逃避不会让风雪停止,但生起一堆火,至少能温暖眼前的一方天地。你教会我,责任不是沉重的枷锁,而是连接彼此、让生命变得坚实的纽带。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看待困境的方式变了——不再先想‘万一失败’,而是先问‘我能做什么’。一点一点,那个习惯性后退的影子,被你用光慢慢推着,终于也能向前迈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而且,你记得你最喜欢说的那句话吗?‘Heiurn kann ae vera skáldskapur, en tilfngarnar eru alltaf sannar.’(世界或许是虚构的,但情感永远真实。) 从前我不懂,觉得世界就是眼前所见,何来虚构?可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也许我们所在的这个‘现实’,它的确有着不稳固的根基,有被篡改的痕迹,有无法解释的裂隙。但是——”

他用力握紧她的手:

“但是我对你的爱,对奥拉夫的爱,对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的牵挂,这些情感本身,它们产生的温度,带来的改变,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否定或抹杀的。 就像你教导奥拉夫要善良、要勇敢,那些品质会在他生命中生根发芽。而曾经那个迷茫的我,也正是在你的光里,一点点找到了自己的形状。很多次我都想告诉你这些,只是……总觉得时机不对,或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亲爱的,你……”

莉芙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滑落。

“别哭,”

托尔比约恩用拇指擦去她的泪,自己的眼眶却也发热,

“我只是……想把很多没说的话说出来。人生似乎总是这样,等到想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错过了太多时机。”

“不,不晚。”

莉芙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能听到你今天说这些,我……我很高兴。所以,未来我们也要一直一起走下去,好吗?你也教会了我很多,比如不是所有善意都会被善待,人需要有一点保护自己的锋芒……我们互补,我们完整彼此。在黎明的未来里,我们要永远这样,相爱,相伴,一起变老。”

“未来吗?”

托尔比约恩喃喃重复,笑容里有一丝莉芙未能完全解读的苦涩。

“是的,未来。”

莉芙坐直身体,捧住他的脸,目光灼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营地,

“永远前进,永不放弃,永远怀着希望——‘áfra, aldrei gefast upp, aldrei issa vona.’ 这就是属于我们的黎明!”

周围,尚未深睡的守夜人投来温暖的目光,阿斯特丽德在远处轻轻点头,拉恩老人抚须微笑。这番话像一小簇火苗,在寒夜中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托尔比约恩望着妻子泪光闪烁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狠狠击中。他含泪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恩,有释然,也有深藏的决绝。

“如果某人还活着,”

他轻声道,更像自言自语,

“看到我现在这样,有你,有奥拉夫,有这些朋友……他一定会狠狠嘲笑我当年那个胆小鬼,然后灌我三大杯酒。”

他摇摇头,

“不说他了。亲爱的,千言万语,有时候还不如一段旋律。我……想听听你唱歌。就唱《光明序曲》里,黎明破晓的那一段,可以吗?”

莉芙擦了擦眼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缓缓撑着身子坐起,唇瓣轻启,婉转的歌声便如清泉淌出,瞬间穿破周遭的静谧,响彻全场。

歌声清灵婉转,像林间掠过的晚风,又似寒夜悬垂的星光,初时轻柔,渐而愈发悠扬,丝丝缕缕绕在每个人耳畔。

闻声,阿斯特丽德与其他未曾入眠的妇女也纷纷颔首和应,低低的哼唱轻轻叠合,与那道主声相融,汇成一曲温柔又坚定的旋律。

就连远处巡逻的男人们,也都闻声驻足,原本凝着警惕的眉眼渐渐柔和,目光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切切的眸光里,漾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与暖意。

歌声空灵悦耳,歌词优美动听。清透得不染一丝尘埃,字句间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深切情感,似诉着前路的希冀,又藏着心底的牵绊,唱得人心头发烫,眼眶微热。

余音袅袅,绕着篝火,绕着并肩的人们,久久不散,任谁听了,都觉回味无穷,心底那点因前路未知而起的忐忑,也被这温柔的旋律悄悄抚平了。

“真好听,妈妈!”

奥拉夫不知何时醒了,迷迷糊糊地夸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托尔比约恩揽住她的肩,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什么也没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个小时后。

天际线的墨黑开始稀释,透出深邃的宝蓝色。月亮西沉,轮廓模糊,星光却愈加清晰锐利,像无数冰晶悬浮于天幕。

营地苏醒过来,带着比昨夜更饱满的活力。篝火被重新拨旺,热水和干粮传递着,低声的交谈和笑声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妈妈,我昨晚梦到仙子唱歌了!真好听!”

一个女孩揉着眼睛说。

“是啊,我也听到了,像从天上飘下来的。”

另一个孩子附和。

“是莉芙阿姨唱的呢!”

奥拉夫骄傲地宣布,引来周围善意的笑声。

莉芙在众人的目光中红了脸,托尔比约恩则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想留住这份温暖。

拉恩老人举起骨杖,月光石的光芒再次稳定亮起:“光明在前,道路已明!出发吧,我的孩子们,去迎接你们的黎明!”

火炬重新燃成河流,歌声再次响起。队伍离开古村遗址,踏出了森林的边缘。

前方,地形陡然变化。

茂密的针叶林到此为止,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覆盖着厚雪的陡峭山坡。

鹰喙崖那标志性的、如同巨鹰俯首的黑色岩峰,已经在更高处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崖顶似乎有微弱的、非自然的光晕在隐约闪动——那是先遣队员提前点燃的黎明圣火(Dagbrandur) 的信号。

最后一段路,也是最艰难的一段。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需要将腿高高抬起,再深深踩下,拔出时带起大蓬雪沫。

坡度越来越陡,需要手脚并用攀爬裸露的岩脊。寒风在这里毫无阻挡,如刀般刮过脸颊。

但,队伍的速度并未减缓,反而因目标的临近而激发出惊人的能量。

男人们自觉地承担起最重的任务。比约恩一手拄着猎枪当拐杖,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卡琳。

马格努斯几乎半抱着西格丽德,在滑溜处用身体做她的支点。

托克尔虽然年迈,却倔强地拒绝搀扶,只让斯温在后面留意照看。

托尔比约恩将奥拉夫背在背上,用一根皮带固定,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拉着莉芙。

最引人注目的是阿恩。

他不顾阿斯特丽德和其他人的劝阻,执意将芙蕾雅背起。露西亚的白色长袍拖曳在雪地上,烛冠被他小心地拿在手中。

少年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汗,脚步却异常稳健,甚至刻意走在最前方,为后面的人踏出更坚实的脚印。

“看啊,星童在为我们开路!”

有人喊道,声音充满敬意。

托尔比约恩注视着阿恩倔强挺直的背影,心中明悟:

“这就是埃里克留下的‘种子’。不是知识,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光明、对抗‘修正’的意志。这对父子,一个在静默中修补,一个在风暴中执灯,他们都是……真正的勇士。”

“爸爸,你好快!”

背上的奥拉夫兴奋地叫道,回头冲着后面努力攀爬的阿尔维和托尔德做鬼脸,

“阿尔维!托尔德!你们太慢啦!”

后面的马格努斯笑骂:“臭小子!还不是因为你爹跟长了山羊蹄子似的!”

斯温喘着气接话:“托尔比约恩,你脚底抹了松脂吗?这么滑的坡都不带停的!”

比约恩也喊:“下次鱼脱钩了别找我抱怨,你自己跳下去捞!”

托克尔呵呵笑着:“都想早点见到黎明嘛!咱们也加把劲!”

说笑间,沉重的攀登似乎也变得轻松了些。托尔比约恩在妻儿的重量下,速度确实快得惊人,仿佛体内有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在推动。

很快,他们便赶上了最前方的露西亚队伍。

托尔比约恩刻意放缓脚步,与阿恩和芙蕾雅并行。

奥拉夫好奇地想伸手去摸芙蕾雅手中闪烁的星杖,却被阿恩一个猛然回头的凌厉眼神吓得缩回手。芙蕾雅在少年背上忍不住轻笑,对奥拉夫眨了眨眼。奥拉夫只好委屈地趴回父亲肩头。

就在这时,托尔比约恩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正好对上阿恩瞥来的视线。

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声音,但一道清晰的信息流却直接刺入他的脑海:

“你准备好了吗?”

托尔比约恩浑身一僵,险些脚下打滑。等他稳住身形再看去,阿恩已经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爸爸?你怎么了?”

奥拉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哦,没事。”托尔比约恩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星童……有他自己的使命。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可是他很凶,不让我和露西亚玩。”

奥拉夫闷闷道。

“也许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呢?”

托尔比约恩摸了摸儿子的头,转移话题,开始讲起自己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糗事,引得奥拉夫咯咯直笑。

很快,队伍抵达了第一处山路标记点——一块天然形成的鹰状巨岩,上面刻着历代萨满留下的指引符文(Leies?gn rúnar)。

按照惯例,到达此处的人可以选择短暂休息,但队伍整体不停。这里也是体力好的人帮助他人的中转站。

托尔比约恩让莉芙和奥拉夫继续跟随露西亚前进,自己则留在了标记点。

“怎么不走了?”

比约恩很快也跟了过来,喘着气问。

“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托尔比约恩回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陆续经过的人群。

他在寻找任何英格丽可能留下的痕迹——一块特殊的石头,一个异常的脚印,一丝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古老草药与冰雪的气息。

“哈,你可真热心。”

比约恩揶揄。

“互帮互助不是我们的传统吗?‘En er allra aueugastur.’(独自一人最为贫乏。)”

托尔比约恩引用古谚。

“得,我说不过你。”

比约恩耸肩,

“那我也留下来帮忙好了。”

两人很快投入到协助中——扶起滑倒的老人,帮背负重物的妇女分担,给落在后面的孩子鼓劲。

马格努斯和斯温稍后也跟了上来,四人合力将一位陷入深雪坑的老者拉出。

“谢……谢谢你们,小伙子们。”

老人喘着气,感激地拍拍他们的手臂,

“愿光明指引你们。”

“您慢慢走,小心脚下。”

马格努斯叮嘱道,随即和斯温匆匆告别,去追赶前面需要照顾的家人。

托尔比约恩和比约恩继续留守,直到卡琳从前方折返,揪着比约恩的耳朵:

“你还在这里磨蹭!快跟我走!”

“哎哟轻点!这就走这就走!”

比约恩龇牙咧嘴地被拖走,回头对托尔比约恩喊,

“老兄,你也快点跟上啊!”

托尔比约恩笑着点头,目送他们离开。此刻,经过标记点的人流已经稀疏,后方只剩下寥寥几个蹒跚的身影。

就在他准备动身追赶时,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

他猛地回头,看向刚刚经过的那几个落后者。风雪不大,能见度尚可,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几秒钟前,那里应该还有三四个人的身影,互相搀扶着。

可现在……只剩下两个。

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老妇人,和一个拄着拐杖、走得很慢的老汉。

另外两个呢?一对中年夫妇,妻子好像腿脚不便,丈夫一直扶着她……他们去哪了?

托尔比约恩眯起眼,仔细看向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雪地上有两对并行的、较深的脚印,延伸向一块巨岩后方。他稍稍松了口气——也许是去岩石后面休息,或者……解决内急?

他快步走向那块岩石。

可……

岩石后面,空无一人。

只有两对脚印,在岩石边缘……戛然而止。

没有折返的痕迹,没有滑落下坡的拖拽,没有其他任何足迹。

那两对脚印就像被无形的剪刀剪断,突兀地终止在雪地中,仿佛那两个人走到这里,就凭空蒸发了。

托尔比约恩蹲下身,伸手触摸脚印尽头的雪面。

雪是实的,没有被压垮的凹陷,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冰冷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却比不上他心底涌起的寒意。

“托尔比约恩!发什么呆呢?快走啊!”

前方传来比约恩不耐烦的催促。他已经走出了几十米远,正回头挥手。

托尔比约恩站起身,强迫自己冷静。他再次环顾四周,确实没有任何那对夫妇的踪影。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也许他们本来就只有两个人?长途跋涉的疲劳加上精神紧张,产生错觉也说不定。

“来了!”

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诡异的脚印终点,转身快步追上比约恩。

“你刚刚在看什么?”

比约恩问。

“没什么,好像看到只雪兔。”

托尔比约恩搪塞过去,

“走吧,别让卡琳等急了。”

两人加速追赶,很快汇入前方的大部队。托尔比约恩暂时将疑虑压下,加入了与马格努斯、斯温等人的谈笑中,询问着昨晚游行时自己错过的趣事。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队伍的整体人数和组成,得到的回答却出奇一致——队伍一直是这些人,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

“难道……真是我的错觉?”

托尔比约恩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重。

队伍抵达第二处标记点——一道横亘在山脊上的风蚀石门(Vdgro hlie)。

此处风力强劲,但视野开阔,鹰喙崖顶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圣火旁晃动的人影。

所有人在这里进行了最后一次集中休整,喝热水,吃最后一点干粮,整理衣物和火炬,准备发起最后冲刺。

气氛热烈到近乎沸腾。孩子们兴奋地指着崖顶,大人们互相拍打着肩膀,眼中满是期待。

拉恩带领唱诗班唱起最后一段冲锋颂(St?kkva s?ngur),歌声在石门间回荡,气势如虹。

托尔比约恩靠坐在石门一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视人群,寻找那缺失的身影。

英格丽……她究竟在哪里?如果她真的会来,这最后一段路,应该是她现身的时候了。

焦虑让他无意识地用手中当做登山杖的木棍,一下下敲击着地面。就在拉恩的歌声达到最高潮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断裂声。

他手中的木棍,毫无征兆地,从中断成两截。断口整齐,就像被最锋利的冰刃瞬间切开。

托尔比约恩愣住了,低头看着手中的半截木棍。这是他出发前在自家后院随手砍的榉木枝,木质坚韧,用了这么多年从未出过问题。

一股冰冷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缓缓抬起头。

就在他正前方约十米处,人群边缘,一个他有些面熟的中年男人——好像是村里负责鞣制皮革的奥利——正仰头喝着小皮囊里的酒。

下一秒。

毫无征兆地,那个男人的轮廓……模糊了。

不是被风雪遮挡,不是光影错觉。就像一幅用炭笔绘制的素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橡皮擦用力抹过。

奥利的身体从边缘开始,迅速变得透明、稀薄,颜色褪去,细节消失。他举着皮囊的手还保持着动作,但手臂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能透过它看到后面摇晃的火炬光芒。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托尔比约恩甚至能看到奥利脸上残留的一丝放松的表情,随即那表情也如同溶于水的盐,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最后,原地只剩下几点尚未落地的、晶莹的光粒,像烧尽的余烬,飘忽了一下,便彻底湮灭在空气中。

没有声音,没有惊呼,没有留下任何衣物或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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