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孝子橚,於应昌行营灯下顿首(2/2)
【一旦我部將其击溃,北面谷口是李文忠援部,西面是丘陵,东面是丘陵,南面是我军,唯一的退路便是翻山越岭。】
【王保保上一回在沈儿峪可以抱著木头渡黄河,这一回他没有河可渡,只有山可翻,翻山的溃兵,比涉水的溃兵更好追。】
朱元璋看到这段,手里的信纸攥紧了几分。
这臭小子。
他想的不是怎么守,而是怎么把王保保堵死在谷地里全歼。
以两万人,死战牵制王保保的主力。
我是让你去当偏师策援李文忠的,不是让你把偏师打成主力的。
徐天德啊徐天德,你可是老军伍了,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可不能被这毛头小子给忽悠瘸了啊。
继续往下读。
第三页和第四页。
大篇幅地写了战车营的部署细节和火器的使用预案。
从火箭覆盖的距离区间,到直筒铁炮实心弹的有效射程,再到葡萄霰弹在不同装药量下的杀伤半径,逐条罗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朱元璋这些年看多了翰林学士、六部尚书、地方督抚的奏本,那些人变著法子在字里行间藏话、埋雷、打太极、避重就轻,读得他头疼。
眼前这份东西,虽然明知道这小子是在水字数凑篇幅好向他交差,可他还是捏著鼻子认了。
因为写得確实好。
好到他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都觉得这套火器战法若是真能按预案执行,堪称滴水不漏。
可纸上的东西和战场上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他太清楚了。
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拼命的时候,战前的部署也是天衣无缝,可一打起来,风向变了,火船烧错了方向,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事多了去了。
到第五页,终於有点家书的模样了。
这小子先提到了老四。
【另稟父皇,大军即將拔营离开应昌,大將军与儿臣商量,擬让儿臣与四哥各打亲王大纛隨军以壮军心。儿臣遵令照办,然四哥颇有异议,言此番北征他只愿以小卒身份立功,不愿亮明王旗受人瞩目。】
【儿臣劝之,四哥不从,言『有老五一面旗帜足矣,多我一面反倒累赘,何况我的功劳要用马刀去挣,不是靠旗帜去晃』。】
【儿臣以为四哥此言虽有几分道理,但亦有几分逞强之嫌。大將军已准其所请,令四哥暂编入亲军卫,以『燕四』之名在军中效力。儿臣会嘱咐郭將军多加看顾,请父皇勿忧。】
朱元璋看到这段,鼻子里哼了一声。
“用马刀去挣。”
这话倒是像老四的脾性。
那个浑小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让他打亲王的旗帜好好待著,他偏不干,非要跑到刀山枪林里去证明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老四在军中没有摆架子,是真心想跟那些士卒摸爬滚打在一起。
这股子劲头,倒跟自己当年有几分相似。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这回的“哼”里带了几分欣慰。
再往下看。
【大將军有意让儿臣协助郭英將军掌管战车营,这是儿臣平生第一次领兵。说来惭愧,火器战法是儿臣所创,操典是儿臣所编,可真到了要把五千条性命交到手里的时候,儿臣心中惶恐难言。】
【儿臣时常在想,这些人信的是那面吴王大纛,信的是那些战车和火銃,可他们信的归根到底是我这个人。若是我判断错了一步,车阵的口子开早了或开晚了,火力的轮次排错了节奏,那死的就不是纸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人。】
【儿臣斗胆问父皇一句,父皇当年第一次领兵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有过这般惶恐】
朱元璋看著这一段,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远。
第一次领兵。
他还记得。
那时候他还是郭子兴部里一个餵马的小兵卒,连个正经的兵器都没分到。
上头给了他一把豁了口、断了尖的破刀,他知道有人故意刁难他,因为妹子偷偷给他送炊饼的事被人发现了。
他没去找人理论。
一把破刀而已,自己拿块石头蹲在马厩旁边,磨了整整一夜。
后来义军在葫芦口埋伏元军。
他所在那支队伍的头领叫胡先锋,是个惜命的,眼看著友军孙德崖部被元军咬住了,快要全军覆没,胡先锋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管。
他坐不住了。
去理论。
爭执中那把磨了一夜的破刀抹了胡先锋的脖子。
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
副將马三刀提著刀走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马三刀看了他许久,最后將刀收了回去。
“你是条汉子,走吧,趁现在逃命还来得及。”
他没逃。
他提著那把还沾著血的破刀,朝元军的阵地冲了过去。
身后的弟兄们看著这个疯子往前冲,先是愣了一息,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跟了上来,再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来。
那是他朱元璋第一次领兵。
稀里糊涂的。
可他掌住了军心。
那一战大胜,郭子兴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才慢慢琢磨明白,军心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旗帜和號令挣来的。
是靠你敢不敢站在最前面,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让身后的人觉得跟著你不会白死。
老五问他惶恐不惶恐。
惶恐。
当然惶恐。
但惶恐的人不一定不能打仗,知道怕的人反而不容易犯蠢。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笔跡比前面慢了许多,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跡洇开了,像是写的人停顿了很久。
【请父皇转告母后,儿臣在外一切都好,劳母后掛念,实为不孝。大哥操劳国政,务请保重身体,太医院的例行请脉万不可减省。大嫂常氏贤良,东宫內务有她主持,儿臣甚为安心,只盼大哥莫要偏听旁人枕边之言,令大嫂寒心。】
【二哥临行前託儿臣带些草原的特產回去,给二嫂尝个新鲜,儿臣记下了。三哥更是离谱,非要儿臣帮他缴获一只海东青回来,且指明要白翅的那种,儿臣只能说尽力而为,这东西不是白菜,不是想捡就能捡的。】
朱元璋看到此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几个混帐东西,弟弟在前线拼命,他们还惦记著要特產和鹰。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最后那段话上。
笔跡更慢了。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此去赤勒川,凶吉未卜,儿臣虽竭尽所能,亦不敢打包票全身而退。】
【然儿臣想说一句放肆的话。將来大明或许会出不孝子孙,做出什么丧权辱国之事,儿臣不敢妄议后世。但至少在洪武一朝,绝不会出一个跪在敌营里替人叫门的皇子。】
【儿臣若真有不测,请父皇务必保全大哥与雄英,让大明的基业稳稳噹噹地传下去。徐家满门忠烈,徐家父子此番隨儿臣涉险,若有折损,请父皇念在君臣相知二十三年的情分上,善待徐家老幼,莫让功臣寒心。】
【妙云与儿臣虽未成礼,然此心早定,儿臣欠她一场十里红妆,欠她一句堂前拜告,若儿臣回不来,这笔债便记在儿臣头上,来世再还。】
【只求父皇……若她伤怀,请父皇以长辈之身,劝她看开些。告诉她,这世间除了儿女情长,尚有天地广阔。她若愿意,可多陪陪母后,或去瞧瞧雄英读书——那孩子皮,需人管著。日子久了,她自会明白,活著的人好好活著,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惟愿父皇龙体康健,母后凤体安泰,大哥处政顺遂。】
【不孝子橚,於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朱元璋將信纸放在案上,没有合拢。
他盯著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两下,映著那几个洇开了墨跡的字。
“於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写这封信的时候,那小子大概也是在一盏油灯底下,就著昏黄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跟他此刻的模样,大约没什么两样。
朱元璋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门口,嗓门衝著廊下候值的內侍喊了一声。
“杜安道。”
大太监杜安道小跑著过来,躬身候命。
“去传旨,中山侯汤和、永城侯薛显、西平侯沐英、兵部尚书……但凡今夜在京城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咱叫到武英殿来。”
杜安道愣了一息:“陛下,现在已是三更了。”
“三更怎么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封摊在案上的家书上收回来,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