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四比一!王保保最后的豪赌(2/2)
是一种更隱蔽、更绵长、更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们对他很客气。
那些同窗,有的对他视若无睹,有的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便各忙各的,有的甚至会在课间分给他一块糕点。
可客气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
一个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恩赐式的客气,比当面羞辱还让人难受。
因为你连恨的理由都找不到。
人家没有欺负你,没有折辱你,甚至还给你糕点吃。
你能恨什么恨那块糕点太甜了
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是朱棣。
四皇子对他的態度简单粗暴——你蒙古人摔跤厉害,来,跟我摔一个。
摔完了,不管谁贏谁输,朱棣都会拍拍屁股站起来,咧嘴一笑,说一句“明天再来”。
另一个便是朱橚。
买的里八剌记得,有一回他在大本堂后面的院子里,被一个勛贵家的子弟堵住了。
那子弟不知从哪听来的閒话,当著几个人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说:“你们蒙古人的皇帝,现在跟丧家之犬一样被撵到了草原上啃沙子,你这个皇嗣,不过是咱们大明养在笼子里的一条狗。”
买的里八剌当时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他打了汉人,朱元璋不会因此杀他,但一定会加重看管,连那点在院子里走动的自由都会没了。
他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脚尖前的那块青砖地面,把嘴唇咬出了血。
然后朱橚来了。
五皇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走到那个勛贵子弟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內容很简单:你再不走,我就让你走不了。
勛贵子弟走了。
朱橚转头看了看买的里八剌咬破的嘴唇,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了过来。
买的里八剌没接。
他堂堂大元的皇嗣,在金陵受了委屈之后,擦嘴的帕子,是敌人的儿子施捨的。
这种恩惠,比那个勛贵子弟骂他的话,更让他难以忍受。
因为骂他的人,他可以恨。
帮他的人,他恨不起来,却也谢不出口。
这种既恨不得又谢不得的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日日夜夜在那梗著。
……
夜风又送来一阵腐腥的气味。
买的里八剌將那些回忆按回了心底,开了口。
“吴王朱橚这个人,看著隨和,跟谁都能说上话,可在大本堂那些年,没有一个人真正摸到过他的底。”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头有一层东西。旁人看你是看你这个人,他看你,像是在看一盘没下完的棋。他不急,不恼,不跟你爭,可等你回过味来的时候,棋盘上的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挪过了。”
“大本堂里的先生们都夸他聪慧,可那些先生只看到了一半。聪慧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慧又沉得住气,大本堂的那些皇子里,论沉得住气,没人比得过朱橚。”
买的里八剌的目光移向谷地里那座黑黢黢的车阵,最后加了一句。
“大本堂里那些皇子,我跟他们相处了六年,每个人的深浅我都摸过。太子朱標宽厚仁慈,將来做守成之君绰绰有余,可他不会主动北伐,只求天下太平。”
“朱棣勇猛,可他是个武夫,武夫逞勇一时,逞不了一世,除非有个像朱標那样的人帮他镇住场子。否则,草原上应付这种人有的是办法。”
“而朱橚不同!”
“丞相,此人若是长成,我大元將永无寧日。”
矮丘上静了下来。
王保保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车阵的方向停了很久。
他原来的布局,是全歼大明的西路军。
將三路兵马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而这布局先后两次被人搅了。
第一次是后院起火,砍了他八万兵力。
第二次是首战折戟,先锋锐气尽丧。
如今,全歼西路军的徐达、李文忠、蓝玉三部,已不现实。
但全歼徐达部,仍有可能。
而搅局之人,很可能就在那座车阵里。
只要一战能拿下那座铁壳子,擒获徐达,擒获吴王,再缴获那套火器战法的全部家底,那么大元付出再多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王保保拨转马头,面朝身后的亲卫吩咐道:“传令纳哈出,立刻来见我。”
亲卫打马去了。
买的里八剌没有走,仍旧骑在马上,等著看后面的事。
王保保也没有赶他,一个要继承大元基业的太子,该看看仗是怎么调度的。
不到半个时辰,纳哈出到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四名亲卫,自己骑在马上,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王保保看了那条布带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那是装的。
“你的伤,严重吗”王保保问。
纳哈出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苦涩:“老毛病了,当年与女真人交战时落下的暗伤,今日骑马赶路顛了一天,骨头错了位。”
“既然伤了,辽东又传来女真人偷袭的消息,你確实该回去了。”
纳哈出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王保保会拆穿他,会发怒,会拿丞相的名號压他,甚至做好了一番唇枪舌剑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就放他走了
“不过,”王保保话锋一转,“你走可以,兵留下一万。”
纳哈出的脸色变了。
“一万”
“我知道你急著回辽东,也知道你的兵是你的命根子,但你想想,若是大明的西路军全身而退,明年他们腾出手来,第一个打的是谁”
纳哈出没有说话。
“是你。”王保保替他回答了,“辽东离大明最近,你的地盘挨著大明的边墙,明军要北伐,第一刀一定砍在你身上。今日你留一万人帮我打贏这一仗,明年你的辽东便能多安稳三年,今日你一个人都不肯留,將来大明的远征大军压到辽东的时候,可没人帮你。”
纳哈出的嘴唇动了动。
“一万人留下,战后我还你三万。”
“三万”纳哈出终於忍不住了,“你拿什么还”
“此战若胜,徐达部两万人的輜重、火器、战马,全是缴获。还有和林那边,我手里还有五万人的兵源,战后从中拨三万归你统辖,连人带马带装备,一个子不少。”
王保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然,没有闪烁。
纳哈出盯著他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一万人,我留下,但我要挑走的是老兵,留给你的是辽东新征的猎户。”
“行。”
王保保没有还价。
猎户就猎户,能拉弓上马就行,他要的不是精锐,是人数。
纳哈出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那条吊臂的布带在转身的一瞬鬆了松,险些滑落下来,被他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扶住了。
买的里八剌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吱声。
纳哈出走后,王保保叫来了第二名传令兵。
“传令乃儿不花,让他从盯著李文忠和蓝玉的四万人,抽调两万人来援,限明日午时前抵达赤勒川。”
传令兵复述了一遍命令,確认无误后打马而去。
王保保又补了一句:“再传一道口信给乃儿不花,就说是我的原话。”
传令兵勒住马。
“告诉他,我不要伤亡数字,我要他用那剩下的两万人,死死拖住李文忠和蓝玉。多拖一天也好,两天也好,只要不让那两人赶到赤勒川来,他便是大功一件,拖不住,他便自己提著脑袋来见我。”
传令兵应声去了。
买的里八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纳哈出留下的一万辽东兵,加上贺宗哲的八千残部,再加上从乃儿不花那抽调来的两万骑兵,合上王保保本部的四万主力。
八万。
八万蒙古骑兵,匯聚在这条赤勒川的谷地中,对面是已经减员不少的两万明军。
四比一。
他看了一眼王保保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岩石,稜角分明,却没有裂纹。
王保保已经拨转了马头,朝矮丘
“太子殿下。”
买的里八剌催马跟上。
王保保没有回头,声音隨著夜风飘过来。
“回去歇著吧,明日开始,就不好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