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旧地重游(2/2)
“杜郎。”夜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如同山涧清泉注入沉寂的寒潭。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杜荷紧握着马蹄金、指节绷得发白的手上。她戴着幂篱,薄薄的面纱下,旁人无法看清她的神情,只有那声音始终冷静:“阿萨辛办事,最低酬金也需五百两黄金。数目庞大,绝非寻常人可轻易筹措,更非寻常人可轻易掩藏。这金子,或是一把钥匙。”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几分:“不妨查一查当年,太子、吴王、魏王几位殿下府库之中,可曾有过如此巨大的黄金流动亏空?同时……”她目光转向枯草深处,投向那山道逼仄的拐角,仿佛在凝视六年前那场杀戮的定格画面,“须得设法查知,当年令兄他……究竟身负怎样的秘密?那秘密,才是招来这场杀局的真正引信。”
杜荷的手缓缓从怀中抽离,将那半块带着体温的金块攥得更紧。
“李校尉!”杜荷的声音陡然拔高,稳定而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一名身着军服、神情精悍的男子立刻大步上前,叉手肃立:“末将在!”
“你带人,”杜荷抬手,指向山坡下隐约可见的几个、如同被钉在这贫瘠山坳里的、低矮破败的村寨轮廓,“速去周边村寨落脚,见村中里正、询山中猎户、访乡野老农……但凡在此地扎根久住之人,无论男女,问清六年前深秋时节,可曾有人行经此地,听到、看到、或记下过任何与兵刃、搏杀、可疑人物相关的蛛丝马迹!一丝一毫,不可放过!”
“末将领命!”李校尉抱拳,随即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招过几名精悍手下,低声吩咐几句。几人迅速分头行动起来,各自上马或步行,带着肃杀的气氛,兵分几路,如几支离弦之箭,射向山下那些低矮的村舍与远处宏大的都城。
荒凉的山坳里,空旷的风声吹得更紧,带着深夜将至的寒意。杜荷回过头,扫视眼前这片刻骨铭心的土地。枯枝败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呜呜咽咽如同恸哭,又似亡魂滞留在此不肯离去的低语。一切都显得如此空旷,又如此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他沉声下令:“就地扎营!”
随行的兵士和仆役闻令而动,动作麻利地卸下车上物资,沉重的木箱、卷起的粗布帐篷、长矛佩刀磕碰的金属清响,以及低沉的号令与应答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于打破了此地长久凝固的沉寂。
杜荷独自一人离开渐渐喧闹起来的营地边缘,默然走向那荒草掩映、深凹下去的山道险要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凝固了六年的血痂之上。
他缓缓地蹲下身,枯草冰冷的锋芒刺刮着手背的皮肤。他伸出手,指尖深深陷入那混杂着细碎石子与腐殖质、冰冷而潮湿的泥土。泥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一种陈腐窒息的气息。他闭上眼,耳畔呼啸的风声仿佛骤然变换,数年前此地的尖锐嘶吼、惊恐绝望与兵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兄长杜构最终那一声不甘而愤怒的断喝——那断喝仿佛化作了实物,破碎成这片土地上每一粒尘埃,沉沉地向他挤压过来。他的指腹在土中反复细细摩挲,仿佛在寻找着那早已被时光和雨水冲刷殆尽的、渗入泥土深处的滚烫血迹。
营地一角的校尉按指令扎下营帐,篝火终于生起,橘黄色的火舌跳跃不定,投下长短、扭曲变幻的影子于四周。在这片将深林染成几近青黑的昏暗暮色里,杜荷依旧默然半跪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如同一座凝固的石像。他手中紧握着那半块马蹄金,粗糙坚硬的边缘深深硌着他的掌心皮肉。
夜风如刀,刮过山林,营地篝火的光焰在风中徒劳地摇曳,纸船般随时会被四周涌来的无尽暗色吞噬。六年前那个深秋的沉坠血色,终将随这诡谲的金光,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