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人屠杜荷二(2/2)
士卒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存放粮食的库房和富户的宅邸。一袋袋粟米、麦子被粗暴地拖出,在粗粝的地面上刮出深深痕迹。昔日赖以活命的口粮被毫不留情地抛上大车,叠成一座座小山。城中仅存的粮食,被精确地剥夺到仅能维持最低存活的地步。几辆沉重的粮车在干涩刺耳的车轮声中,满载着月氏最后的生机,缓缓驶出这座死寂之城,向精绝的方向而去。
同样的黑色链条,以精绝为圆心,向四面沙漠辐射、延伸。一座又一座绿洲城邦经历了月氏城般的命运循环——破城、杀精壮、夺粮。如血的残阳一次次将城郭和废墟染成凄厉的暗红,最后一批粮车驶离时卷起的尘土,在血红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狰狞。
深夜里,精绝城高大的城门留下一条缝隙,一行商旅打扮的人影狼狈地挤出,车马迅疾地消失在暗沉沉的大漠深处。他们是侥幸逃脱的幸存者,将所见所闻化作字字泣血的密信,逃离这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大地。
大漠辽阔的星空下,杜荷与长孙冲默然巡视着堆积如山的粮秣。军需官在火把下低声报着数目,一笔笔增长的粮草,就像缠绕在将军功业上的滴血铁链。长孙冲看着那数量,眼皮狂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压抑的恐惧而发颤:“二郎,粮已尽得,何必……何必将所有水源也……?”
杜荷微微侧过头,眼神在黑暗中冷硬如沙铁:“毒入水源?你是说不该给他们留下干净的活路?”月光照出他唇角一丝令人胆寒的漠然,“昭武联军,渴死,岂不省事?”话里藏着的利刃,让长孙冲激灵打了个寒颤,面如金纸,几乎站立不稳。
“不可!万万不可啊!”长孙冲死死抓住杜荷的手臂,声音里是濒死般的哀恳,“二郎!你这是在掘断自己和整个陇西的大唐的根基!这是要遭受天谴的!人神共愤之孽,非人可为啊!听舅兄一言,罢手,罢手吧!”他额头冷汗涔涔,在月光下闪着惨淡的光,抓着杜荷的手冰冷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因这恐怖而窒息。
杜荷那深邃的目光在长孙冲煞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黑暗在他眼中无声地沉浮。片刻后,他几乎无声地哼了一下,不再言语,却也没有推开那只因恐惧而冰冷的手。
在那些如同被剔光了血肉、仅存枯骨般苟延残喘的废墟城池里。幸存的老弱妇孺望着风中猎猎招展的“杜”字大纛,眼中燃烧的不再是恐惧,而是刻骨入髓的仇恨,如同地狱的业火。压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诅咒,在断壁残垣间如毒蛇般四处游窜:“人屠杜荷!”“鬼面阎罗!”“天火焚之,血肉尽销!”这些怨毒之声凝聚成无形的诅咒风暴,越过大漠流沙,顽强地向着东方那座巍峨的帝都蔓延而去。
长安,太极宫甘露殿内烛火通明。李二端坐御座之上,手中展开的密报来自大漠深处,纸张无声,却仿佛有惊雷在其上炸开。他逐字读过,帝王威严的眉峰骤然紧锁,捏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那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针,刺入他帝国的神经末梢。
“反锁大漠,尽屠精壮,夺粮绝户……”李二的声音低沉,起初尚能维持平稳,随即却猛地拔高,几乎碎裂开来,“竟连……竟连下毒水脉这等天厌之事,都想得出来?!”他霍然抬头,眼中不再是惯常的锐利,而是某种被极寒冰水兜头浇下的震动,连灵魂都为之战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那个远在万里黄沙之外的年轻小子,看透那冷静谋略下潜藏的、令人胆寒的绝对冰冷与酷烈。
“杜相门下,何曾教出此等……人屠?”震撼与一股更深的寒意,如同冰锥,瞬间贯穿了这位扫平六合的天子四肢百骸。他看见了铁血铸就的锁链,锁住了西域的咽喉,却也感受到了那锁链刺入大地时溅起的血雨腥风,正腐蚀着根基。这股寒意比大漠最严酷的朔风更冷,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