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约她做客(1/2)
那股萦绕在心头多日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时日推移而减弱,反而像仲春里疯长的藤蔓,顺着骨血一寸寸攀援,缠得她胸口发闷,越收越紧,清晰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预警,无关理智,无关推演,只是无数次死里逃生后刻入骨髓的本能,像一张无形的网,在她视线不及的阴影里、宫墙重叠的拐角处、往来宫人低垂的眼皮下,悄悄收紧,一点点朝她周身笼罩而来,密不透风。
这几日,宫里的春色一日浓过一日。
宫墙根下的青草破土而出,铺成一片鲜嫩的绿,柳树枝头挂满新绿,风一吹便软乎乎地摆动,太液池里的冰早已化尽,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云影。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抽芽的清浅香气,处处是生机盎然,处处是风和日暖,一派盛世后宫的平和景象。
可江揽意每走一步,都觉得周身空气似是被无形之手凝滞,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明明是暖融融的阳光,金辉似流水般泼洒在身上,透过轻薄的衣料落在肌肤上,本该是沁人心脾的暖意,她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那凉意不是来自春风,而是来自暗处,像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自廊下阴影、假山石后、雕花窗缝里死死盯着她,寸步不离,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尽数收入眼底,再悄悄编织成一张索命的网。
心底那根被强行按捺许久的尖刺,此刻又开始轻轻颤动,一下又一下,扎得越来越深,牵扯着细微却清晰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清晰无比的预警——有坏事要发生,且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藏进宽大的浅碧色衣袖里,不动声色地握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柔软的肉里,指甲边缘泛起青白。
细微的刺痛尖锐而真实,顺着神经一路窜入脑海,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心慌,驱散那层笼罩心头的阴霾,让她愈发冷静,愈发清醒。
不能慌。
不能乱。
重活一世,她从那口阴冷潮湿的废井里爬回来,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里挣脱出来,早已不是那个会被表象迷惑、被甜言蜜语哄骗、被情绪左右的闺阁女子。
前世惨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冰冷的井水灌入鼻腔口腔,窒息感扼住喉咙,后脑撞在石壁上的剧痛,耳边是旁人冷漠的嘲讽与决绝的话语,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曾经倾心相待之人眼底毫无温度的恨意。
那些背叛与伤害,那些椎心刺骨的痛楚,早已刻入骨髓,融入魂魄,时时刻刻提醒她,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是真心,最常见的是暗算,越是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越藏着惊涛骇浪。
无论即将面对什么,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只要她心神不乱,分寸不失,便谁也别想轻易将她拖入泥潭,谁也别想再复刻一次前世的惨剧。
江揽意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寒芒,依旧步履平稳,身姿清雅,一步步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
今日的天朗气清,与前几日她推拒邀约时的微阴天气截然不同。
前两日云珠前来瑶光殿传话时,天色暗沉,春风带寒,她以身体微恙、不便走动为由暂且推脱,既不得罪人,又为自己争取了缓冲的时间。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张婉仪再次派人前来恭请,言辞愈发恳切,态度愈发恭敬,连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都特意派人捎了口信,让她多照拂着怀有龙裔的张婉仪。
事到如今,她已是退无可退。
一行人沿着绵长宫道缓步前行,道旁柳枝新发,嫩黄浅绿随风轻摇,枝头的海棠花苞鼓鼓囊囊,粉白相间,被春风吹得微微颤动,只待一夜春风便要尽数绽放,开得漫山遍野。穿过一道雕工精致的垂花门,门楣上缠满了嫩绿的藤蔓,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再绕过一处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流水潺潺从石缝间淌下,叮咚作响,伴着枝头清脆的鸟鸣,景致悠然,宛如人间仙境。
自瑶光殿往长乐轩,本就不算远,不过一宫之隔,寻常脚步半刻钟便能抵达。
只是这一回,江揽意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一路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周遭动静,目光扫过廊下侍立的宫人,扫过拐角处阴影,扫过沿途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将四周环境默默记在心里。她特意与前几日宫人往来最密集的时辰错开,避开了人多眼杂之处,也避开了午后日头最毒、宫人容易懈怠的时分,选了一个阳光正好、往来行人不多不少的时刻。
事情不在同一天发生,她便有了多日的缓冲与思量,反复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变数,反复在脑海中模拟抵达长乐轩之后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场景。
张婉仪想做什么?
是单纯的姐妹相聚,还是另有所图?
她腹中的龙裔,究竟是真有其事,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一切,是张婉仪一人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那人,是皇后,是贤妃,还是……那个远在冷宫里,依旧恨她入骨的萧承舟?
无数个念头在心底飞速盘旋,利弊权衡,阴谋推演,在她脑海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她甚至悄悄吩咐春桃,暗中让人去查了张婉仪近日的行踪,查了长乐轩上下进出的宫人,查了近日是否有陌生太医、内侍出入长乐轩,可一切都干干净净,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期待孩儿降生的嫔妃,在邀请得宠的姐妹闲话家常。
越是毫无破绽,越是让人心生不安。
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亲近,更没有毫无目的的示好。
一路心思翻涌,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长乐轩那朱红宫门、鎏金铜环,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抵达长乐轩门外时,暖风和煦,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与瑶光殿清雅素净、只栽几株玉兰翠竹、处处透着简洁淡然的风格截然不同,长乐轩的庭院里,俨然是一派精心打理过的春日盛景,热闹华贵,处处透着主人的刻意与用心。
庭院正中央,是大片精心培育的牡丹,姚黄魏紫,豆绿赵粉,每一株都枝繁叶茂,结出饱满硕大的花苞,层层叠叠,蓄势待发,只待花期一到,便要绽放出倾国倾城的姿态;两侧的花架下种满了月季,红的似火,粉的似霞,花朵半开,花苞饱满,叶片翠绿,开得热热闹闹;墙角边的迎春花枝蔓垂落,一片明黄灿烂,如同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石阶边上种着青青兰草,幽香淡淡,与浓烈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清冽又浓郁,扑面而来,绕鼻不散。
满园草木葱茏,姹紫嫣红含苞待放,阳光洒在花叶之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处处透着娇俏热闹,处处透着被细心呵护的精致。
宫门大开,左右两侧各侍立着两名面容白净、身姿挺拔的太监,皆垂首躬身,脊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派严谨恭敬之态,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不敢有半分怠慢。
廊下还站着四名宫女,个个低眉顺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身姿端正,一动不动,如同精心摆放的人偶。
江揽意一行人刚走到宫门前的青石台阶下,为首那名太监便立刻上前一步,躬身九十度,声音清亮又不失恭敬,稳稳传入庭院深处,穿透雕花窗棂,落入暖阁之内:
“江婕妤娘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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