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情绪的连锁反应(2/2)
“不!”
我冲过去,在他坠入井口的瞬间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来。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他看着我,像看一团空气。
“放开我。”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课文,“我想死。”
“你不想。”
“我想。”他重复,“很想。”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琉璃的绝望,正在通过某种无形的网络,从方尖碑扩散到整个平原。它不杀人,但它让活着的人不想活。
我深吸一口气。
启动观测者协议。
手环亮起蓝色的光,一道道数据流涌入我的意识。情绪污染的扩散路径,被清晰勾勒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从方尖碑出发,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路径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正在失去求生意志的人。
我需要稳定他们。
强行稳定。
我举起手,手环射出一道道光束,精准命中每一个村民的额头。
光束没入的瞬间,他们的眼神恢复了一瞬清明。
老人擦了擦口水,茫然地看向四周:“我……我刚才……”
年轻母亲终于听见婴儿的哭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哄。
井边的少年眨了眨眼,看着我:“你是谁?我为什么躺在地上?”
我没有回答。
因为手环在报警:
“稳定效果持续时间:预计3分钟”
“3分钟后情绪污染将再次接管”
“污染源未被切断,稳定治标不治本”
三分钟。
只有三分钟。
我闭上眼,用观测者的权限去追踪污染扩散的路径。那些无形的网络在我意识中展开,像蛛网,像血管,像——
等等。
那不是简单的扩散。
是共振。
琉璃的绝望不是被“传播”到这些村庄,而是被“共鸣”过去的。每一个村民的情绪网络,都和方尖碑深处的某样东西产生了共振。那东西在抽取他们的求生意志,像抽取器抽取捕手们的痛苦一样。
源头在哪里?
我顺着共振的路径回溯。
穿过村庄,穿过平原,穿过方尖碑——
穿过琉璃的水晶棺。
穿过那枚正在吸收“希望尘”的戒指。
穿过——
小禧的心脏。
我猛然睁开眼。
污染源不是琉璃,是小禧。
不,是小禧体内正在消化琉璃记忆的那个过程。那些被释放的绝望不是琉璃故意扩散的,而是消化过程中的必然外泄。只要她还在吸收记忆,污染就会继续扩散。
我该怎么办?
切断她?不可能。
加速消化?做不到。
只能——
拖。
拖到她完成。
我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手环。
光束再次射出,再次命中每一个村民。
但这次,我看清了那些共振的路径。
它们不是单向的。
是从村庄到小禧,也是从小禧到村庄。
是双向的。
这意味着——
如果我能反向输送情绪,就能抵消部分污染。
输送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
我有什么?
我是01号。我是观测者。我是从同一源头分化出去的存在。
我有的,是“记录”。
是无数文明的记忆,无数情感的标本,无数活着与死去的证明。
我举起手,不再只是稳定。
我开始输送。
不是能量,是信息。
是那些我记录过的、在绝望中依然选择活下去的人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送给那个老人。
一个和他一样年纪的老人,在失去所有亲人后,依然每天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花还活着,我就还得活。”
老人的眼神亮了一瞬。
第二个故事,送给那个年轻母亲。
一个女人在战乱中抱着孩子逃亡,七天七夜没合眼。别人问她怎么撑下来的,她说:“他还在呼吸,我就不能停。”
年轻母亲抱紧婴儿,眼泪流了下来。
第三个故事,送给那个井边的少年。
一个少年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一个人挖了三天三夜的废墟,救出被埋的妹妹。别人问他为什么能坚持,他说:“她还在叫我哥哥。”
少年从地上坐起来,看着我。
“你……你是谁?”
我笑了。
“一个讲故事的人。”
手环报警:
“稳定效果持续时间:延长至15分钟”
“污染源仍在持续,但反向输送有效”
“继续输送可维持平衡”
我深吸一口气。
十五分钟。
够了。
———
与此同时,方尖碑内。
小禧闭着眼,站在琉璃的棺前。
她听不见外面的警报,看不见星回离开的背影。她只听见一个声音——
琉璃的声音。
“孩子,谢谢你放我出来。”
小禧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的意识被困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上下左右,全是流动的雾气。
琉璃的身影从雾中浮现。
不再是被囚禁的怨灵,不再是干年前的记忆残影。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活生生的人。
她站在小禧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但我的绝望太强了,你控制不住。”
小禧终于能开口了:
“那怎么办?”
琉璃沉默了一瞬。
“你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琉璃看向某个方向——穿过灰雾,穿过方尖碑,穿过时间的阻隔,看向某个遥远的、被遗忘的角落。
“为什么我们会被囚禁千年?”
小禧等着。
“因为初代理性之主。”
琉璃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在讲述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原本是我们的一员。初代情绪捕手,第三小队副队长,李心远的副手。比我早三年加入。”
小禧愣住了。
“他……叛变了?”
“他没有叛变。”琉璃摇头,“他崩溃了。”
“情绪捕手,天天接触最浓烈的情感——受害者的绝望,遗属的悲伤,将死之人的恐惧。我们受过训练,能承受。但他……他承受不了。”
“他开始研究如何消除情绪。”
“研究如何让人不再痛苦。”
“研究如何创造一个……绝对理性的世界。”
琉璃闭上眼。
“那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绝望。但也没有爱,没有希望,没有温柔。”
“他觉得那是更好的世界。”
“为了那个世界,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包括我们。”
小禧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所以是……他囚禁了你们?”
“是他启动了抽取器。”琉璃点头,“用我们的痛苦,喂养未生者。如果未生者诞生,整个大陆都会变成他的实验场——所有人都会被消除情绪,变成只会计算的空壳。”
“那后来呢?”
“后来……”琉璃的声音变得更轻,“沧溟来了。”
“他用了你教他的封印术?”
琉璃睁开眼,眼底有复杂的光。
“他用了。但他不知道,那套封印术的源头,是理性之主留下的陷阱。”
小禧瞳孔骤缩。
“什么?”
“那套封印术,是理性之主故意泄露的。他想让沧溟用这套术封印我们——因为这套术本身,就是抽取器的一部分。封印越强,抽取越狠。”
“沧溟他……”
“他不知道。”琉璃摇头,“他从来不知道。他一直以为那套术是他自己改进的,是我教他的基础。他不知道那些基础符文里,早就埋下了陷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说不了。”琉璃苦笑,“我被封印了。我只能看着,看着他背负罪疚七十年,看着他把那些罪疚炼成糖果,交给你当护身符。”
小禧的手下意识握紧。
那些糖果。
那些父亲给她的,说是能保平安的金属糖果。
每一颗里,都封印着他的罪疚。
每一颗里,都有他不知道的真相。
“现在你知道了。”琉璃看着她,“你会告诉他吗?”
小禧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不在了。”
琉璃也沉默。
然后她伸手,轻轻按住小禧的额头。
“我给你一段密码。”她说,“记住它。”
一段信息涌入小禧的脑海:
“第一座碑的真相是起点。”
“第二座碑藏着钥匙。”
“第三座碑是终点。”
“钥匙在无忧岛。”
小禧猛然睁眼。
“无忧岛?那是什么地方?”
但琉璃的身影已经开始消散。
“去找。”她说,“找到钥匙,打开第二座碑。那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
“能彻底终结这一切的东西。”
琉璃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年等待的疲惫,有终于解脱的释然,还有某种小禧读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然后她消失了。
———
方尖碑外,星回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十五分钟已经过去。
他输送了上百个故事,稳住了三个村庄几千人的情绪。但他的权限几乎耗尽,手环的光芒暗淡得像快熄灭的烛火。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些共振的路径,正在减弱。
不是稳定,是减弱。
小禧……完成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方尖碑。
碑门大开。
小禧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清明。那里面不再只有琉璃的记忆,还有某种新的东西——某种刚刚觉醒的、属于她自己的决定。
“星回。”
“嗯?”
“我们要去无忧岛。”
星回愣了一下。
“无忧岛?那是什么地方?”
小禧举起手。
那枚未完成的戒指,正在微微发光。
戒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无忧岛坐标:北纬37°48‘,东经122°27’——钥匙沉睡之地。”
“提示:钥匙与金属糖果同源。”
星回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什么。
“金属糖果……父亲给你的那些?”
小禧点头。
她伸手进口袋,摸出一颗。
那是最后一颗。
父亲给她的最后一颗糖果。
此刻,它正在发热。
在呼唤什么。
在指向某个方向。
小禧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无忧岛的方向。
那里,有钥匙在等他们。
那里,有第二座碑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
星回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平原尽头。
身后,方尖碑在夕阳中沉默伫立。
三百七十二个灵魂,终于安息。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第七章·完”
———
“彩蛋”
无忧岛海岸。
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的轰鸣。
沙滩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半埋在沙里。
是一颗糖果。
和沧溟给小禧的一模一样。
海风吹过,糖果微微震颤。
然后,一个声音从糖果中传出: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