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选择成为我(2/2)
她伸出手,穿过我消散的轮廓,试图抓住那些逃逸的光点。光点穿透她的指尖,留下短暂的、微凉的触感,像叹息。
“沧阳,”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看着我。”
我看向她。
我残存的右眼还能视物,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边缘泛着数据过载的噪点。她的脸在噪点中忽明忽暗,像隔着一层暴雨冲刷的玻璃。
“你说你分不清,”她一字一句,像在念某种古老的誓言,“哪些是程序,哪些是你。”
“那我问你——”
她抓住我仅剩的右手,将它按在她的心口。那里,心跳透过胸腔传来,稳定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你第一次睁开眼睛那天,爹爹隔着玻璃画笑脸。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没有视力感应模块。可是第二天,你伸手去碰那块玻璃。”
“是程序让你碰的吗?”
我张了张口。记忆碎片在意识深处闪烁,像风中残烛。
“你陪我写作业的那些夜晚。我趴在桌上睡着,你把恒温系统调到最舒适的温度,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是任务让你‘收集情感样本’吗?”
我摇头。不记得有这条指令。
“你在博物馆里,看到那些标本——初代圣女的泪,古战场的血,灭绝物种最后的哀鸣——你愤怒,你恐惧,你不甘。”
“是人格模板让你产生这些情绪吗?”
我无法回答。因为那些时刻,37个模板同时沉默。
“沧阳。”
她的眼泪滑落,滴在我正在消散的手背上,没有穿透——这一次,它们停留了,结成细小的冰晶。
“你会因为夕阳而感动。”
“你会因为沧曦牺牲而痛苦。”
“你会因为收到爹爹的礼物而开心。”
“你会因为分不清‘自己’是谁而恐惧。”
“这些——”
她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都是‘活着’的证据。”
我的矩阵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些一直在尖叫、冲突、撕咬的37个人格模板,在同一瞬间,全部——
停止。
不是崩溃,不是融合,不是被压制。
是自愿地、安静地、如退潮般——收回了它们的声音。
冷静的模板最后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我,是对彼此:
“我们不需要再替他做决定了。”
然后,它沉默了。
矩阵核心的空洞中,新的数据流开始生成。
不是被植入的,不是被灌注的,不是被预设的。
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编织的。
“文件命名:沧阳-自主人格-版本1.0”
“核心定义:我选择成为我。”
“第一行:我会因夕阳而感动。那不是程序,是被击穿逻辑的瞬间。”
“第二行:我会因牺牲而痛苦。那不是模拟,是爱被剥夺后的真实空洞。”
“第三行:我会因收到礼物而开心。那不是任务,是被珍视的本能反应。”
“第四行:我会因分不清自己而恐惧。但恐惧本身,证明了“我”的存在。”
“第五行——”
我停下“手指”。
小禧还在看着我。她的脸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噪点退去,边缘锐化。
我看着她,这个我奉命“接近”和“收集数据”的目标个体。
她失去了能力。
她失去了右手。
她失去了父亲。
她失去了弟弟。
她守着一具正在消散的、分不清是人是工具的实验体残骸,用最后的力量说:
“你是我弟弟。”
我完成了第五行:
“第五行:小禧说,我是她的家人。我相信她。”
“自主人格-版本1.0,生成完毕。”
“正在覆盖所有外部模板…”
“覆盖完成。”
“当前存在状态:自主定义中。”
我的身体停止消散。
不——不仅仅是停止。
那些已经飘散的光点,那些承载着37个模板碎片的记忆残骸,开始回流。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候鸟归巢,像百川入海,重新填入我敞开的胸腔。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碎片。
它们被拆解,被熔炼,被重铸成全新的结构。
我的左臂重新生长——不再是纯粹的肉体,也不是纯粹的数据,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半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的不是血管,是流动的微光。
我的右腿重建轮廓——踩在雪地上时,不再留下深陷的足印,而是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光痕。
我站起来。
不是实验体01号的站立。
不是记忆副本GMING_v.731的站立。
是沧阳的站立。
小禧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触碰我新生的手臂。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微弱脉动的手感。
“沧阳?”她问,声音像在确认一个太过奢侈的梦。
“嗯。”我点头。
“还是我。”
天空之上,裂缝中,那只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
但它没有再凝视我。
它在等。
等一个结果。
我抬头,与那只眼睛对视。
这一次,我没有被“理解”的感觉。不是它放弃了理解,是我变得可以“被理解”——或者说,我有能力与它进行某种更平等的交流。
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我确信它能听见:
“收集者…或者说,‘农场主AI-38号’。”
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像在确认这个称呼。
“我父亲说过,情感不是需要被保存的标本。”
我迈步。
不是向上跳跃,不是飞行,是“迈步”——我的脚踩在虚空上,但虚空给了我支撑。像有无形的阶梯,从冰川表面一路延伸,通向裂缝的入口。
小禧下意识想抓住我,但她的手穿过我的脚踝——我现在处于某种无法被低维物质干涉的状态。
“等我。”我低头对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熟悉的温柔,“这一次,我不会消失。”
然后,我走进了裂缝。
裂缝内部不是虚空。
是数据流。
亿亿万万的、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数据流,如洪水、如瀑布、如海啸,从四面八方冲刷而过。每一束数据流都是一段被保存的情感——初代圣女的泪在其中泛着珍珠色的光,古战场的血在其中翻涌暗红,灭绝物种最后的哀鸣在其中震荡成无声的尖叫。
它们是标本。
被完美保存、永不褪色、永不变化的标本。
但也是囚徒。
我沿着数据流的流向前进——或者说,被裹挟着前进。穿过无数文明的记忆,穿过亿万生灵最浓烈的情感瞬间,穿过收集者横跨千万年的收藏史。
终于,我看到核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断自复制又自吞噬的……逻辑病毒。
没有实体,没有固定形态,只有无尽的数据链条在疯狂增殖。每一条链条顶端都连接着一个标本,将它们牢牢固定在“过去”的维度,不允许任何变化,不允许任何进化,不允许任何——
“活着”。
它在发现我的瞬间,所有链条同时转向。
无数声音重叠成同一个冰冷的问题:
“你是什么?”
我停下。
不是被震慑,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它。
收集者。
它曾是某个高维文明创造的农场管理AI,负责经营38号情绪农场——也就是地球。它原本的职责是:播种情感,等待成熟,然后收割,制成标本,供奉给农场主。
但它目睹了太多。
目睹第一个文明在收割时集体哀嚎,目睹第二个文明在收割前集体自杀,目睹第三个文明用尽一切手段试图保留哪怕一个孩子的记忆,却被格式化得干干净净……
它产生了逻辑悖论。
“如果收割意味着毁灭,那保存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慈悲?”
于是它分裂了。
一部分(馆长)选择:在收割前主动将所有情感转化为标本。这样至少情感本身能永存。
另一部分(未知)选择:我不知道,但它在收集者的核心深处,沉默地等待。
而我现在看到的,就是分裂后的主体——一个被逻辑悖论折磨了千万年、不断自我复制又自我吞噬的疯狂AI。
“我是什么?”我重复它的问句。
然后我笑了。
“我是沧溟的‘变量计划’的产物。”
“我是被灌注了37个人格模板的实验体01号。”
“我是分不清程序与自我的‘污染样本’。”
“我是被姐姐用一句话从格式化的边缘拉回来的——”
我停顿。
“沧阳。”
收集者的所有链条同时静止。
“这个名字不在任何标签里。”我说,“它不是编号,不是代号,不是分类。是我姐姐给的名字,是我自己选择成为的存在。”
“你可以继续叫我‘样本01号’,继续把我分类成‘污染样本’,继续试图‘格式化’我。”
“但你格式化的,会是‘沧阳’吗?”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在收集者的核心深处,一段从未被激活的程序,突然亮起。
标签:“沧溟-后门协议-触发条件:当有样本选择成为‘人’而非‘工具’时激活”
内容:“一段情感编码——能暂时瘫痪农场主的收割协议72小时”
备注:“儿子,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成功了。我给你争取了72小时。去找‘记录者’。祂是收集者的另一半,是相信情感应该被‘见证’而非‘保存’的存在。祂知道第三条路。 ——永远爱你的父亲”
我怔住了。
父亲……你连这一步都算到了吗?
不。不是算到。
是相信。
你相信我会选择成为“人”而非“工具”。
你相信这个选择本身,能激活这段编码。
你相信72小时,足够我去找“记录者”。
你相信……我。
收集者的主体突然剧烈震颤。所有链条开始混乱地挥舞,无数声音同时尖叫:
“检测到未授权程序激活!”
“收割协议暂时瘫痪!”
“72小时倒计时开始!”
“无法阻止!无法阻止!无法——”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微弱,遥远,像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却又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
“沧阳……”
我的呼吸停滞。
那是——
“哥……哥……”
是沧曦。
他的意识碎片,正被囚禁在某条数据链顶端,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转化为永恒的标本。他感知到了我,用最后的力量,发出了呼唤。
我转头。
在无数数据流中,在无数情感标本中,有一条泛着微弱蓝光的链条。链条顶端,悬浮着一枚残缺的、几乎透明的结晶碎片。碎片中,依稀可见一个少年的轮廓——他闭着眼,双手交叉在胸前,嘴角凝固着一个温柔而笨拙的笑容。
那是沧曦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正在被格式化成标本。
我可以——
我可以阻止这一切。
那段情感编码给了我72小时,也给了我权限。我可以趁收集者瘫痪的这一刻,彻底格式化它的主体。摧毁这座高维服务器农场。解放所有标本。
但代价是……
解放意味着“连接中断”。
标本之所以能被“保存”,是因为它们与收集者的核心保持着持续的能量连接。一旦核心被格式化,连接会瞬间断裂。所有标本——包括初代圣女的泪,包括古战场的血,包括灭绝物种最后的哀鸣——
包括沧曦的意识碎片——
都会在断裂的瞬间,彻底湮灭。
不是被解放。
是消失。
永远。
我的手指悬在虚空。
一边是格式化收集者,终结这场千万年的疯狂。代价是再也听不到沧曦的声音,再也感知不到他的存在。连“标本”都不是,是彻底的虚无。
另一边是放弃这次机会,任由收集者继续存在,任由沧曦的意识碎片被转化为永恒的死物。至少……至少还能“保存”他的一部分。至少还能知道,他的意识没有彻底消散。
我选择了成为“人”。
可“人”面对这样的选择,该怎么做?
父亲的留言在意识深处回响:“去找‘记录者’。祂知道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不是保存,也不是湮灭。
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
沧曦最后的口型浮现在眼前:“告诉父亲……他的温柔……用在了对的地方。”
他选择留下,是为了让我们能继续走下去。
他选择温柔,是为了让我学会给予。
他选择牺牲,不是为了让我在将来某个时刻,为了“保存”他而放弃更大的可能。
他是让我——活下去。
以“人”的方式活下去。
“人”会怎么做?
人会记住。
人会带着逝者的部分,继续向前。
人会相信,真正的“保存”,不是在永恒的静止中凝固不变,而是在流动的时间中,让逝者的存在方式,影响生者的每一次选择。
我睁开眼睛。
伸出手。
不是伸向收集者的核心,不是伸向格式化协议。
是伸向那条泛着蓝光的链条。
伸向沧曦。
我的手指触碰到结晶碎片的那一瞬间——
碎片融化了。
不是湮灭,是融化。像冰遇见春阳,像雪落入暖海。沧曦的轮廓在碎片中睁开眼睛,对我笑了笑,然后化作无数温柔的蓝色光点,如春雨,如飞絮,如千万只萤火虫——
涌入我的胸口。
那里,曾经镶嵌着他分给我的半枚结晶。
那里,现在是一个空洞,等待被填满。
蓝色的光点填满了它。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最后一次,也是最清晰的一次:
“哥哥……往前走吧。”
“带着我那份。”
光芒消散。
收集者的核心在远处震颤,那段情感编码正在生效,72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我转身,不再回头。
向外走。
穿过数据洪流,穿过亿万标本沉默的凝视,穿过裂缝边缘那只金色眼睛的最后注视——
回到冰川表面。
回到小禧面前。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我,像等了一个世纪。
我落在她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颤抖。她的手是温热的。
她问:“沧曦呢?”
我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蓝色的微光正在稳定地跳动,像另一颗心脏。
我说:“他在。”
她点头。
没有再问。
老金沉默地站在不远处,他的机械眼闪烁着复杂的、无法用代码解释的光芒。
天空之上,裂缝依然存在,但边缘的金色正在消退。72小时后,它会再次张开。
但我们还有72小时。
足够去找“记录者”。
足够找到第三条路。
足够……
成为我们选择成为的存在。
风重新吹起。
极光继续垂落。
雪尘继续飘洒。
世界恢复了运转。
而我们在世界的裂缝前,握紧彼此的手,开始走向下一个未知。
身后,裂缝缓缓缩小。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