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听说你妈改嫁了?嫁哪儿去了?(2/2)
姚胖子含笑与两位县里刚派来的同志握了手——一位是四十来岁的会计,人精瘦,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另一位是妇联主任,剪着齐耳短发,看着干练。
“你们接着开会,”姚胖子没落座,只朝陈书记点点头,“我找海旺了解点情况。海旺,你出来一下。”
刘海旺应声起身,跟着他走到屋外廊檐下。
暮色尚未降临,但日头已经偏西。
镇政府的小院里,麻雀落在空荡荡的晾衣绳上,见人出来又扑棱棱飞走了。
姚胖子搭着刘海旺的肩膀,压低声音:“那家米粉店的老板娘,你熟不熟?”
“熟的。”刘海旺点头,“她也姓刘,论辈分我还得叫她一声二嫂。街坊邻居都喊她刘二嫂。”
姚胖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他男人呢?你那远房亲戚,现在在哪儿?”
“早没了,四十七年生病走的。”刘海旺答得简单。
“哦,是个寡妇。”姚胖子随口接道,“那也是命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欸,海旺,你琢磨琢磨,这板石镇上,还有哪些女人是认字儿的?”
刘海旺挠着后脑勺,半天没吭声,最后老实摇头:“没有。咱这穷山沟,男娃能念书的都没几个,别说女娃了。”
姚胖子和孙卿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点失望。线索又断了。
“成,你先去开会吧。”姚胖子拍了拍刘海旺的胳膊,“我俩再去别处转转。”
走出镇政府那道半旧不新的院门,孙卿侧过脸,轻声问:“姚副处,你是不是在怀疑米粉店那个刘二嫂?”
姚胖子轻哼一声,也没否认:“我现在是看哪个女的都可疑。”
正说着,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奶奶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把刚掐下来的韭菜,慢悠悠从他们身边走过。
孙卿弯了弯嘴角,促狭地问:“那这位老太太,您不打算怀疑一下?”
姚胖子瞥了一眼那颤巍巍的背影,嘿嘿笑了:“那还是算了。人家这把年纪还跑出来当特务?老蒋要是派她来,怕不是脑袋被门夹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刘海旺的脚步声,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镇政府院里追了出来。
“姚同志,你们等一下。”
姚胖子回过身:“怎么?海旺兄弟,还有事?”
刘海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就是想起一档子事。镇上有个瞎眼老太太,今年七十五了,脑子有些糊涂。一个多月前,就在大军进板石镇前些日子,她家来了个亲戚,说是老太的侄外孙女。”
姚胖子眼神一动:“你是说,镇里来了个外乡女人?”
“是。”刘海旺点头,“那女的不咋出门,成天待在屋里。日子一长,大家也就忘了这茬。”
“多大年纪?”
“我碰见过一回,”刘海旺回忆着,“三十来岁的样子,听说是从福建那边过来的。”
“我去!”姚胖子声音都变了调,“快,带我们去老太太家——十有八九就是她!”
刘海旺见他神色骤变,心知坏了事,二话不说转身便往镇东方向疾走。
姚胖子和孙卿紧跟其后,脚步急促,在小巷里带起一串细碎的回响。
六七分钟后,刘海旺猛地刹住脚步,抬手一指:“就是那家,门板上贴门神的。”
姚胖子喘着粗气,顺着望去,只一眼,便用上海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娘个起来!”
——瞎老太太的家,正对着米粉店斜对面。
站在她家窗前,米粉店的进进出出、门前街上的来往人影,尽收眼底。
若是耳朵好使,隔着这条不宽的街,连说话声都能听个大概。
姚胖子与孙卿对视一眼,同时摸出手枪,拇指轻推,关上了保险。
“上去叫门,语气自然些。”姚胖子压低声音,朝刘海旺抬了抬下巴。
刘海旺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过去叩门。
“黄婆婆!在家吗?我是海旺!”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刘海旺准备再敲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木棍,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眼睛浑浊无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空洞的空气。
“是哪个呀?”
“我是海旺,老刘家的海旺。”
“哦……”老太太连连点头,干枯的手指摸索着门框,“海旺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算算……你今年有六十了吧?”
“我是刘海旺,才二十七!”刘海旺一头汗,“您怎么全记岔了?”
“我哪儿会忘?”老太太指向虚空,语气带着埋怨,“听说你妈改嫁了?嫁哪儿去了?远不远啊?”
“啊?”刘海旺张口结舌,额头细汗密布,“您这是……老糊涂了吧?”
姚胖子见状,心里已有了数——这不是装糊涂,是真糊涂。
他也不耽搁,朝孙卿使个眼色,两人趁着老太太还在与刘海旺鸡同鸭讲,侧身闪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却出乎意料地整洁。
堂屋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旧木桌上一只搪瓷缸扣着,灶台边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姚胖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把竹梯斜斜架在阁楼边缘,梯脚正对着后屋的方向。
他朝孙卿做了个手势,两人轻步穿过堂屋,往后间摸去。
后屋有两间,门都虚掩着。
姚胖子推门时下意识压低了呼吸——这瞎老太眼睛看不见,脑子也不清楚,可这屋里地上没灰,桌上没尘,连窗台都抹得锃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门口与刘海旺絮叨的黄婆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一个生活难以自理的盲眼老人,能把屋子收拾成这样?
“没人。”孙卿快速检查了两间屋子,朝姚胖子摇头。
姚胖子没应声,大步走向墙角那架竹梯。
他在梯子前猛地刹住脚,仰头打量着通往阁楼的窄口。
“小孙,你先看看,”他盯着那架竹梯,声音压得很低,“这梯子……会不会有机关?”
孙卿瞥他一眼,心里明白——自从上次被拌雷炸得灰头土脸之后,姚副处对一切需要上楼梯的事都多了层警觉。
“我先上。”孙卿不多话,手搭竹梯,利索地攀了上去。
“当心点!”姚胖子仰着头,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那帮特务做事没下限的,万一摆了个诡雷拌雷啥的……”
“没事。”孙卿的声音从阁楼口传来,紧接着是她轻快的低呼,“快上来,姚副处——有发现!”
姚胖子没辙了,咬咬牙,拽住竹梯往上爬。
阁楼比他想象的还矮,他只得弓着背,脑袋几乎顶着瓦片。
黄昏的金色霞光从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窗下那张小方桌上。
桌边搁着条小板凳,板凳腿磨损得厉害,显然是有人长时间坐过。
靠墙立着一只大藤箱,箱盖敞着。
姚胖子凑近一看,箱子里都是女人的衣物,衣物已经被人扒开,露出的箱底稳稳当当躺着一台美制便携式电台,天线折叠,耳机还插在接口上,电源线垂落下来——分明是匆忙间来不及收走的样子。
这时,刘海旺搀着黄婆婆走进屋来。老太太眼睛不好,脑子也糊涂,唯独那对耳朵,竟比常人还灵几分。
“是阿薇回来了?”她侧着耳朵朝阁楼方向,声音颤巍巍的,“你下来呀,你男人来接你了……叫啥来着——”她使劲想了想,一拍大腿,“海旺!对,是叫海旺!跟人家回去,在婆家要好好过日子,别跟你婆婆吵嘴……”
刘海旺站在一旁,已经是满头汗珠子,跟老太太解释不通,只得由着她絮絮叨叨,满嘴跑马。
姚胖子从竹梯上下来,走到黄婆婆跟前,耐着性子问:“老太太,您那侄外孙女人呢?”
“她不是回来了嘛——”老太太愣了一瞬,茫然地侧过脸,“咦?你是谁?是阿薇的男人?”
“我去!”姚胖子低声骂了句,也不再跟她纠缠,仰头朝阁楼喊,“小孙!你赶紧去找陆国忠,把情况汇报了。找不到,就去山货店,老吕应该还在现场——让他马上派人追!”
孙卿应了一声,利索地从竹梯上滑下来,几步便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巷口。
姚胖子转过身,目光落在黄婆婆身上。
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一想到方才那些东拉西扯的车轱辘话,后脑勺就一阵阵发麻。
“阿薇啊——”老太太朝着里屋的方向,声音拖得长长的,“今天别出门了。你男人都来了,去灶房弄两个菜。”
她拍了拍搀扶着她的刘海旺的手背,自顾自地往下说:“海旺,你也别急着走。就在家里吃顿饭,吃完了领着阿薇回去。”说到这儿,她又侧过脸,朝向姚胖子站着的位置,“还有你,也留下。你是阿薇的男人,吃完饭就住家里,别老往外跑……”
姚胖子嘴角抽了抽,实在没忍住:
“老太太,您家阿薇——到底有几个男人?”